三月初八,春闈放榜日。
五更才過,帝京城就熱鬧起來了。
「剛折的杏花!買一枝簪頭上,討個好彩頭!」
「麻煩公子讓讓,小的還得去貢院那頭賣燒餅呢。」
「借過借過,前面的掌柜,勞駕挪挪竹簍。」
「老李頭,今兒多備幾桶滾水。待會兒放了榜,那些榜下捉婿的東家們喊啞了嗓子,你的茶水才夠賣。」
「承您吉言嘞!」
市井的煙火氣順著窗戶飄進國士館。
薛明陽站在銅鏡前,將寶藍長袍的褶皺撫平。
「袁兄,小爺我這身如何?」
「十分。」
袁少游收攏摺扇。
「薛兄今日若往貢院門前一站,別說旁人,就算是六部大人見了,都得說一句這是咱們大奉朝廷的能臣。」
薛明陽樂得嘴角咧開,快步走到袁少游跟前,替他將發冠撥正。
「袁兄這身紫羅也是絕了。」
「要我說,就袁兄這與生俱來的貴氣,將來入了太和殿,那些內閣老頭還不得被閃瞎眼。」
「那是自然。」
「咱們兄弟幾個往那一站,便知是人中龍鳳。」
兩人相視而笑,眼底全是一路走來的信任。
顧辭緩步走入屋內。
「薛兄、袁兄忙好了嗎?佟叔在後堂備了早飯。」
薛明陽趕緊上前。
「辭弟,你來得正好。替我瞧瞧,領口可還平整?」
「漣漪年前替我改過尺寸,我怕穿得不周正,回頭給她丟臉。」
「周正。」
「沈姑娘的手藝,你還信不過?」
「信,當然信。就怕我自己把衣裳穿歪了。」
袁少游湊過來,替顧辭將肩上一小片白皮松針拂去。
「顧爺爺今日這身青衫好。」
「待會兒你走在前頭,我與薛兄跟著,旁人一看便知咱們是一路的。」
顧辭故意逗他們:
「哦?」
「我怎麼瞧著,你們二位這是打算出門泡妞的?」
臥龍鳳雛紅了臉。
「哪有,辭弟你不准亂開玩笑。」
「如今我薛明陽只中意漣漪一人。」
「是啊顧爺爺,我也只喜歡清影妹妹。」
「好好好,倒是我的不是了。」
顧辭失笑,抬手朝門外虛引。
「兩位大人請吧。」
前廳內,熱粥、醬菜、蒸包與幾碟拌菜擺了滿桌。
趙文翰幾人早已落座,洛子修在給王玄機剝雞蛋。
佟川領著小廝挨個發豆漿。
「顧國士,諸位公子,今日放榜耗費體力,早膳特意做得紮實了些。」
薛明陽吃飯前給佟川作了個揖。
「佟叔想得周到。」
「若是沒有您在後頭照應,我怕是睡覺都不安穩。」
袁少游端起白瓷碗。
「佟叔的豆漿,那是外人想喝也喝不到的招牌。」
佟川眉眼舒展,笑吟吟退到廊下候著。
趙文翰將一碟新切的小菜往桌中央推了推。
「你們兩個慢些吃,包子裡有熱湯。」
「當心燙了舌頭。」
江行簡見王玄機不吃飯,問道:
「王兄昨夜睡得可還好?」
王玄機放下手中的白玉調羹,抬起那雙清澈的重瞳。
「甚好。」
「昨夜我是與顧兄一同睡的,睡前還探討了半個時辰的理學經義。」
薛明陽剛被包子燙到,聽見這話眼睛都瞪圓了。
「好啊,王兄。」
「你居然拋下我們,偷偷去蹭辭弟的榻?」
袁少游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過分了。」
「本公子也想跟顧爺爺秉燭夜談,沾沾文曲星的仙氣。」
顧辭無奈開口。
「你們若心思在讀書上,我也天天讓你們睡。」
趙文翰道:
「不可。」
「他們二人呼嚕如雷,會影響顧兄歇息。」
眾人聞言大笑出聲。
早膳用過,初陽正好躍上枝頭。
顧辭一行十人整理衣冠,帶著霍雲邁出國士館。
朱雀大街上早已是人潮洶湧。
沿街鋪子的門板才卸了一半,掌柜們便忙著往外搬長凳,給等榜的舉子家眷歇腳。
路過一處掛著大紅燈籠的酒樓。
顧辭發現有個落單的小朋友。
那是個約莫五歲上下的男童,長得虎頭虎腦。
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步履匆匆。
竟無一人為他駐足。
顧辭走近後,蹲下身。
「小傢伙,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男童吸了吸鼻子。
他委屈巴巴地憋著嘴,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娘親不要我了。」
「她把我丟在這裡,自己走了。」
顧辭眉心微蹙,剛欲追問。
袁少游搖著摺扇道:
「作孽啊。」
「這麼可愛的孩子,當父母的怎麼狠得下心。」
「顧爺爺,要不咱們先送他去順天府的巡檢司?」
男童一聽要去話本中的官府,嚇得眼淚收了回去。
「不、不要去巡檢司。」
「我……我……」
顧辭看著他的眼睛。
「別怕。」
「哥哥向你保證,不去官府。」
「只要你老實跟哥哥說,到底怎麼回事。」
男童兩隻小手絞在一起。
「我想吃糖葫蘆,娘親說甜的吃多了壞牙,不給我買。」
「我就生氣了,趁她不注意躲到了這裡。」
「可是……就一眨眼,我就真的找不到她了!」
江行簡站在旁邊,輕嘆道:
「原來是在賭氣。」
「為人父母者,此時不知該何等擔心。」
趙文翰接道:
「慈母多敗兒,嚴父出孝子。」
「小小稚童,正是該明規矩的時候,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容易闖下大禍。」
「啥子喲,老趙你別嚇著娃娃。」
薛明陽從袖袋裡摸出軟糖。
他剝開糖紙,遞到男童嘴邊。
「來,吃塊哥哥的軟糖。」
「哥哥護著你。」
男童看著近在咫尺的零嘴,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娘親教過,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
薛明陽樂了。
「辭弟,這小傢伙警惕心還挺強。」
正說著話,一對年輕夫婦擠開人群,將男童攬在懷裡。
「昊昊!你跑哪去了!」
「嚇壞娘親了。」
男子見孩子安然無恙,臉色緩和幾分。
他將妻兒護至身後,作揖道:
「諸位公子對不住。」
「我家昊昊不懂事,可是驚擾了各位?」
「我這就教訓他!」
說罷,男子手掌對準男童身後。
「這位兄台,且慢。」
顧辭語氣和緩。
「小傢伙年紀小,偶爾貪玩鬧脾氣,是孩童天性。」
「不過,方才我們拿糖給他,他雖饞,卻謹記二位的教誨,一口沒吃。可見你們平日裡教得極好。」
「現在他已經知道錯了,也受了驚嚇。」
「此時若再動手,除了讓他以後遇事不敢跟你們說真話,再無別的用處。」
男子被這番話說得面露愧色,放下了手。
婦人牽著孩子,連聲道謝。
「多謝公子。」
「若不是有你們幾位,這街上人來人往,還不知要出什麼亂子。」
有去看榜的士子發現顧辭,驚呼道:
「是顧寺正!」
「學生拜見顧博士!那日在辟雍大殿聽您一講《馬說》,學生猶如大夢初醒!」
「顧國士,今日放榜,學生可否隨您一起?」
周圍的士子聞言,紛紛圍攏過來,眼中皆是狂熱的尊崇。
能在這放榜之日,與名滿天下的顧辭同行,這對任何讀書人都是莫大的殊榮。
那對夫婦得知顧辭身份,忽然跪了下去。
「原來是顧大人!」
「內人的姐姐和姐夫一家,老家就是保定府的。」
「若不是您去歲在北邊發了糧、滅了蝗蟲,他們一家老小早就沒命了。」
婦人眼眶紅了。
「大人的恩情,咱們幾輩子都還不清。」
顧辭趕忙上前,在他們叩首前將人穩穩托起。
「萬萬不可。」
「北直隸救災,是聖上與各部大人的恩典。顧某不過是奉旨辦差,當不得這份功勞。」
他接過薛明陽遞的新軟糖。
在彎腰揉男童腦袋時,不動聲色地塞進了他的衣兜里。
「以後莫要惹爹娘生氣了。」
「這世上,最疼你的便是他們,記住了嗎?」
男童乖巧應答。
「記住了,謝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