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翰歸位。
禮台上,贊禮官拔高聲調:
「第七名,浙江道,杭州府,公孫陵!」
外省舉子聚集的西側長廊里,頓時傳來一陣喝彩。
「公孫兄中了!」
「可惜了,以公孫兄通曉鹽鐵漕運的家學,原本大傢伙都以為他能穩進前三呢。」
「知足吧,能在數萬拔尖舉人里拿下第七,換你祖墳冒青煙都未必能成。」
公孫陵在柳樹蔭底下,神色平靜地朝禮台方向拱手。
「輸得不冤。」
「考場上那道水利策論,我終究是多算了些銀錢流轉,少算了些沿岸百姓的田畝生計。」
贊禮官換了一口氣:
「第六名,江南道,蘇州府,季伯明!」
江南學子們面露喜色,議論紛紛。
季伯明神色清冷。
他整理了一番袖口。
滄浪園一役後,他早已明悟真正的慎獨是入世為民。
「能列第六,已是朝廷厚恩。」
紅綢再次滑落。
「第五名,陝西道,西安府,百里孤雲!」
關中方陣里,有漢子激動得直捶胸口。
此番舉動引得兩旁金吾衛頻頻側目。
「百里兄好樣的!」
「邊塞文章能在京城考官手裡拿第五,當真替咱們老秦人爭了一口氣!」
百里孤雲望向照壁上僅存的四個位置,眼中透出釋然。
「前面那幾位,想必皆是經天緯地之才。」
「百里心服口服。」
臨近中午,廣場上很多人雖然口乾舌燥,但依舊不肯挪動半步。
「第四名!」
「河南道,南陽府,江行簡!」
廣場上掀起壓抑不住的喧譁。
「是滄浪園作《嘉禾黍稷賦》的江公子!」
「我就說,能把農桑寫出這等風骨的人,必定會登臨金榜!」
「那是自然。」
「江大人可是咱們工部最拔尖的才俊!」
「啥子才俊?俺不懂,俺就知道江大人厚道。」
幾個鄉親擠在人堆里抹眼淚。
「通惠河改建,就是他幫俺們造房子的。」
「江公子生得這般光風霽月,真不知哪家千金能有這福氣呢。」
清河這邊。
江行簡漾起溫潤笑意。
他迎著同窗們熾熱的目光,坦然作了一揖。
「民以食為天。」
「行簡有此成績,謝的是主考大人的清正務實,謝的是諸位同窗的一路相伴。」
同窗們頷首回禮。
至此,登龍金榜。
十之去七。
最頂端只剩下最後三個名額。
所有人都清楚,剩下的三個人,才是這屆春闈真正的巔峰。
「第三名!」
「湖廣道,襄陽府,諸葛清玄!」
諸葛清玄洒然道:
「湖廣多雨澤,少平川。」
「能在諸位大才面前拿下第三,已是諸葛之幸。」
湖廣會館方向,數十名舉子齊齊拱手。
「諸葛兄當得起!」
「咱們湖廣這回總算是在帝京士林長了臉面。」
照壁前的氣氛愈發凝重。
剩下兩個名額。
一個是亞元。
一個是會元。
人群里開始有人小聲議論。
「你們說,這最後兩個會是誰?」
「還用問嗎?肯定是顧國士和王解元。」
「可到底誰是第一,誰是第二?」
「我押顧大人,連中四元的天縱之才,北直隸治蝗救活了數十萬人,這回必定拿下會元。」
「我看未必,王玄機天生重瞳,八歲通周易,秋闈橫掃秦淮三千貢生,那篇理學答卷在考官手裡傳閱了整整三天。」
「顧大人的策論通曉古今,連內閣裴公都讚不絕口。」
「王玄機的經義如天理鑄成,江南大儒挑不出半點瑕疵。」
薛明陽和袁少游沉默不語。
陳良、羅承志、孫秉禮屏住了呼吸。
王兄是他們的摯友。
顧兄更是清河的主心骨。
這一路走來大家同生共死,情同手足。
若是因為這個第一心生芥蒂,傷了和氣,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趙文翰察覺到同窗情緒,輕聲開口: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今日不管王兄、顧兄誰拿第一,都是咱們兄弟。」
洛子修笑嘻嘻道:
「哎呀,趙兄你多慮啦。」
「你們忘記院試放榜了嗎?」
「那時顧兄拿了案首,玄機拿了第二。玄機不僅沒生氣,反而還拉著顧兄探討策論呢。」
他展顏一笑。
「我就是比較好奇。」
「顧兄與王兄,此屆春闈究竟誰更受考官青睞呢。」
江行簡寬慰眾人:
「子修說得對。當年在提學署後堂,我與顧兄、王兄互閱答卷。」
「王兄只求大道,不論虛名,今日無論結果如何,他們都只會替彼此高興。」
贊禮官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名!」
「河南道,河南府,王玄機!」
短暫的沉寂後,整座廣場徹底沸騰。
「王玄機竟是亞元?!」
「那這會元毫無懸念,定是顧國士了!」
「五元及第!」
「我大奉已百年未出這等曠世奇才了!」
無數道目光匯聚在清河所在之處。
王玄機站在顧辭身邊。
他聽著自己的名次,清秀面容上沒有半分落寞。
「顧兄。」
「若第一是你,我是心服口服的。」
兩人視線交匯,相視一笑。
正如當年在河南府那般坦蕩。
禮台之上。
贊禮官躬身行禮,退至一側。
齊元敬神色肅穆至極。
按大奉科舉舊制,唯有主考大員認為此卷足以垂範後世、無可爭議之時,方會親自唱榜。
他雙手握住那根烏木長杆,動作莊重。
紅綢如流雲般墜落。
兩個大字赫然立於正中。
齊元敬運足中氣。
沉穩雄渾的聲音,穿透九丈金壁,落在每個人的耳畔。
「本屆會元!」
「河南道,南陽府,顧辭!」
整座貢院廣場先是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歡呼。
「顧解元中會元了!」
「五元及第,這是真正的五元及第!」
「從南陽一路考到帝京,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全是一甲第一!」
商賈們忙著讓夥計將名號記入紅帖,趕來看榜的百姓們拍手叫好,茶樓夥計甚至敲響了銅鑼相慶。
在場的數萬名舉子。
無論是來自關中塞北還是江南水鄉,此刻皆整理衣冠,面朝清河方向。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顧會元當得起此名。」
「能與顧兄同科應試,乃是我等平生之幸。」
公孫陵、季伯明、百里孤雲、諸葛清玄等人遠遠相望,齊齊拱手作揖。
兩京十三省的頂尖才俊,在這一刻心悅誠服。
顧辭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
他沒有半分居功自傲。
雙手交疊,先向禮台上的主考官齊元敬深施一禮。
又向四周拱手相賀的天下士子鄭重還禮。
待他轉過身,身旁這幫一路同行的兄弟已笑著湊上前。
杏花香飄過帝京大街小巷。
少年人意氣風發。
行正道,走坦途。
這一路經歷的風霜,終在今日化作了滿園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