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站在庭中,目光掃過那兩排古柏。
屋宇建得確實不錯,自帶公門氣象。
陽光穿過繁密的枝椏,落在地上只剩點點碎斑。
春風吹過,松針沙沙作響。
透著幾分深宅大院特有的文雅。
雲裳在後頭看了一圈。
「小姐,院子是寬敞,只是柏樹栽得太滿,暮春時節落了針葉,瞧著略顯沉鬱了些。」
柳清棠欠身:
「姑娘眼光極准,此宅厚重端方,原是按朝廷重臣的規矩立的基調。」
「若嫌古木森沉,倒不如瞧瞧民婦備下的第二處,景致大不相同。」
她沒有半句多餘的辯解,順著客人的話頭便轉了方向。
紀晚音牽了牽顧辭的衣袖,相視淺笑。
眾人出了巷子,乘車轉去隔街的姑蘇巷。
第二處名園門臨主道,出巷口便是商鋪林立的繁華東市。
門樓雕樑畫棟,漆色光鮮。
推開朱門,繞過一堵牡丹穿花照壁,眼前頓時多了許多顏色。
碎石小徑兩側種滿了應季的迎春花。
抄手遊廊曲折起伏,假山池沼打理得小巧玲瓏。
後頭還連著兩層高的臨街小戲樓。
柳清棠道:
「此處占地雖不及前頭那座開闊,但勝在精巧有趣。」
「戲樓推開軒窗便能俯瞰市井。」
「採買各色時令鮮果、綢緞胭脂,抬腳便能辦妥,平日裡最是便利省心。」
顧辭在迴廊下站了片刻。
風裡隱隱捲來長街上的叫賣聲與車馬喧囂。
他輕輕搖頭。
「市井煙火固然方便,但若家中有女眷清修、閒時溫書,到底還是吵鬧了些。」
紀晚音彎了彎唇角。
「小辭說得對,這裡脂粉氣過重,格局小了,看下一處吧。」
兩處名園連後堂都沒進便被帶了過去。
柳清棠面色如常,神情間反倒多了幾分讚許。
「二位果真是挑剔懂行的,實不相瞞,前頭兩處不過是民婦投石問路。」
「真正壓箱底的好地方,就在前頭這道水彎後頭。」
一行人順著漢白玉護欄的石板路往幽靜深處行去。
轉過兩道夾道,市井裡的市聲不知不覺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水流聲。
行至巷子盡頭,入眼是一大片修長挺拔的紫竹林。
石階旁帶著雨後泥土的香氣。
厚重的門扇緩緩推開。
一條自內城活水引來的環渠。
汩汩流動。
清可見底。
穿過跨水的小石橋,後院視野豁然開朗。
五進大宅依水起勢,院落層層疊疊。
寬闊的池塘里,太湖石嶙峋錯落。
十餘尾紅白錦鯉在水草間游弋嬉戲,尾鰭搖曳,盪開圈圈細碎的漣漪。
水塘邊建著一座挑空的水榭涼亭,四周掛著素色竹簾。
廊柱漆色沉穩,雕花窗欞半掩半開。
清風穿堂而過,將水面的波光映在梁枋之上,虛實相生。
顧辭走上水榭憑欄處,垂眸望著池中游魚。
鳥架上的金寶撲騰著翅膀,高興壞了。
「好地方!金寶喜歡!!」
「依山傍水!大富大貴!」
柳清棠退開兩步,安安靜靜立在迴廊陰涼處,不再出聲擾人。
紀晚音踱步走到顧辭身側,任由風兒撩起耳旁青絲。
她眼眸彎彎,期待道:
「小辭,這套宅子,你替姐姐拿個主意?」
顧辭極目遠眺。
這方池塘、這處臨水小榭,乃至迴廊拐角的石階與垂柳。
一磚一瓦,一水一木。
竟與河南府洛水之畔的洛水閣有著八九分神似。
「晚音姐,此處甚好。」
「進可聞市聲,退可觀池月。」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放得很輕。
「像家。」
紀晚音綻放出動人心魄的笑意。
自中山到中原,再由河南府一路輾轉至這九重天闕的帝京城。
她經手過數不清的宅邸別苑,見過數不清的潑天富貴。
唯有兩處宅子,能讓她覺得像是家。
「小辭和姐姐想得一樣。」
紀晚音看向廊下的柳清棠,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之色。
「柳掌柜,這園子定下了。」
柳清棠心頭大定,雙手將厚實的地契匣子遞向前方。
「東家與公子好眼光。」
「這滿京城裡,唯有二位的氣度才壓得住這園子的靈氣。」
身後的小廝趕忙上前,將串著紅繩的黃銅鑰匙整齊捧上。
雲裳步履輕盈,上前將契匣與鑰匙穩穩接在手中。
紀晚音目光從水榭收回。
「雲裳,今日便著手安排人打理。」
「東跨院採光最好,留給念念和蓉兒,床榻帷幔全換成上好的雲絲錦。」
「西跨院臨水幽靜,闢作琴室與書房,給婉容和清影留著。」
「內院幾間向陽的房間也都收拾好,晚盈、妙妙、漣漪她們住著也踏實。」
雲裳利落應下。
「小姐放心,奴婢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