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低語聲中,桌案另一頭傳來沙沙的運筆聲。
趙文翰不知何時摸出一本冊子。
他左手按住紙頁,右手執狼毫,正將孫書吏說的話往紙上記。
「五更三刻集結,入午門過東側橋,目視前靴三尺。」
「唱名三聲,右側出班,趨步不可越龍紋。」
趙文翰寫完幾行,抬頭看向孫書吏。
「敢問孫大人,趨步至御道時,一步合營造尺幾寸為宜?」
「跪拜時,雙手置於胸前還是貼於地面?」
江行簡手裡拿著一卷竹紙,正在繪製太和殿前丹墀的站位簡圖。
「行簡還有一事請教。」
「若是唱名之時,前後兩人籍貫相同、發音相近。」
「該如何核驗以免出班錯了次序?」
孫書吏見這兩位主事大人如此嚴謹,臉上露出讚賞,耐心地一一作答。
薛明陽看著那兩個埋頭記冊的同窗,嘴角抽動了一下。
薛明陽捂著腦門嘆氣。
「老趙,江兄,你們倆怎麼連走道邁幾寸都要記?」
「你們越記,我這心裡怎麼越慌呢!」
洛子修坐在一旁,抓起桌上的葡萄吃下。
「害,薛兄、袁兄,你們倆就是自己嚇自己。」
「不就是不讓亂看、不讓亂動,聽見喊名字就出去磕個頭嘛!」
「咱們在龍門書院練隊列騎射的時候,規矩比這多十倍,跟著大伙兒的步子走,閉著眼睛都能過!」
袁少游苦著臉嘆氣。
「子修兄,你是常年練武之人,下盤穩當。」
「我跟薛兄要是栽進金水河裡,那可就名垂青史了。」
一直端詳著文牒的王玄機,輕聲開了口:
「禮者,天地之序也。」
「三百人同立丹墀,若無步尺之規、出入之序,必生擁擠碰撞之亂。」
「目視三尺,是為了收攝心神;右出左入,是為了分流避讓。」
「禮部定下這些規矩,合乎天理,極具章法,只要按尺寸推演,確實一點也不難。」
薛明陽捂住心口,往後一靠。
「完了袁兄,王兄又開始格物了。」
「連他都說要按尺寸推演,咱們明日怕是要被鴻臚寺的序班老頭拿戒尺抽死。」
孫書吏交代完最後一樁事宜。
再次拱手行禮。
「時辰不早了,下官還得去城西各處下牒。」
「各位大人,明日午門外見。」
差役們將木盤整齊收攏,跟在孫書吏身後,輕手輕腳退出了正堂。
屋裡的寧靜維持了不過兩息。
薛明陽身子一軟,半截身子滑到了太師椅扶手下面。
「我滴親娘哎!」
「早知道考中進士還要被這麼折騰,小爺還不如留在名媛莊數銀票呢!」
袁少游捧著臉哀嚎。
「我方才在腦子裡走了一遍,腳底下全亂了套。」
「要是明日排練被當場拎出來訓斥,傳到清影妹妹耳朵里,我這江陵情聖的臉往哪擱啊!」
陳良試探著往前邁出小半步。
他的右手跟著右腳往前甩了一下。
「顧兄,我真同手同腳了。」
「你們看,我方才想伸左邊,手卻不聽使喚!」
羅承志趕緊上前扶住陳良的胳膊。
「陳兄莫急,放平心態,別去想手腳便好。」
孫秉禮默默站在長案邊,將自己的公服疊了又疊,撫平上面的每一絲細褶。
屋子裡嘆氣的嘆氣,揉額頭的揉額頭。
顧辭神色寧和,執起銅壺。
清甜的山泉水注入紫砂壺中,激起一陣龍井香氣。
顧辭走到長案邊。
他先給薛明陽遞了一杯溫茶,又將茶盞依次分給滿頭大汗的眾人。
「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溫潤的聲音落下來,像是春風拂過湖面。
薛明陽咕咚灌了一大口,眼巴巴看著他。
「辭弟,你就不慌嗎?」
「那可是御史台和鴻臚寺啊,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的!」
顧辭唇角泛起淺淺笑意。
「孫大人是禮部當差的書吏,他的職責便是宣講禁忌。」
「他若不把規矩往極處說,諸位到了大殿之上,難免會生輕慢之心。」
「你們且想一想,朝廷為何要在明日辰時安排演禮?」
眾人眨了眨眼,沒轉過彎來。
顧辭接著道:
「若全天下三百名貢士,天生就懂這紫禁城的規矩,人人步子都邁得分毫不差。」
「那鴻臚寺的大人們,豈會還要帶咱們演練兩遍?」
袁少游道:
「顧爺爺的意思是……」
顧辭含笑點頭。
「演禮,本就是給咱們犯錯用的。」
「明日若是步子邁大了、衣帶系歪了,自有序班官上前替咱們糾正。」
「只要明日把錯處全試了一遍,後日大典,誰還能再錯?」
原本愁眉苦臉的陳良,眼神亮了幾分。
顧辭看向門外晴朗的天空,語調悠然。
「咱們清河這一幫人,從清河縣、河南府、帝京城,一步步走到今天。」
「連崇政殿那四道要命的實政策問,咱們都交出了問心無愧的答卷。」
「殿試的大考咱們都闖過來了。」
「如今不過是穿上朝廷賞賜的新袍子,去宮門前學著走兩步路。」
這番話落下,前堂一片通透。
薛明陽坐直身子。
「對啊!」
「最難的考卷小爺都寫完了,還怕他幾個序班教官?」
陳良長鬆了一口氣,試著再次邁步,手腳終於協調了。
王玄機認真道:
「顧兄所言極是。」
「知錯而後改,演習本就為正序。」
「哎呀,不要想這個了!」
洛子修朗聲笑笑。
「我聽說城東彩局,如今正為誰是狀元開大盤呢。」
「你們可別說不去啊。」
「就算不貪財,那贏來的錢也能獻愛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