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無聲的虔誠
諾提庫拉神殿內,西莉亞正在祈禱。
她跪在祈禱席上,低聲吟誦著晨禱的禱文。
聲音輕柔而虔誠,與周圍其他牧師的禱告聲融為一體。
「黑暗中的引路人啊,願您的慈悲照亮迷途者————」
禱告結束後,西莉亞站起身,輕輕拍了拍長裙上的灰塵。
一位身著深紫色祭司袍的慈祥女性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她大約五十多歲,銀白的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眼角的皺紋透露出歲月的痕跡,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依然明亮而溫暖。
「西莉亞,早上好。」主持牧師莉迪亞輕聲說道,「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很好,莉迪亞主祭。」西莉亞微笑著回應。
「跟我來吧,我們去準備今天的施藥工作。」莉迪亞說著,轉身朝神殿內部走去。
兩人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了神殿的內室。這裡是神職人員的私密空間,不對外開放。
莉迪亞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西莉亞,眼中閃過一絲好奇的光芒:「對了,西莉亞
。我一直很好奇,你那特殊的形態,方便展示一下嗎?」
西莉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在這個信奉諾提庫拉的神殿裡,她確實不需要像在外面那樣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
諾提庫拉本身就是從魅魔蛻變成神的存在,她的教義強調救贖與暗影並存,光明與黑暗的平衡。
在這裡,西莉亞的雙魂狀態不僅不會被排斥,反而會被視為某種特殊的恩賜。
「當然可以。」西莉亞點點頭。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下一秒,她背後突然展開了一對半透明的暗紅色羽翼。那對翅膀邊緣處散發著淡淡的暗影光澤,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與此同時,一條細長的尾巴從她裙子後面探了出來,尾尖呈心形,靈活地在空中擺動。
她的眼睛也從原本溫柔的碧綠色變成了帶著微微紅光的異色瞳,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從清純聖潔變得妖媚而危險。
但奇怪的是,這種危險並不讓人感到恐懼,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
莉迪亞看得目瞪口呆,然後她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對翅膀。
「真是————太神奇了。」她由衷地讚嘆道,「我能感覺到,你體內確實有兩股不同的靈魂力量在流動。但它們並不衝突,反而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西莉亞露出一個略帶羞澀的笑容:「這種狀態,其實也挺奇妙的。」
「你對暗影救贖的理解,」莉迪亞將一杯熱茶遞給西莉亞,「承認自身的欲望,才能掌控它,而非被它奴。這比很多在這裡修行了十年的牧師都要透徹。」
「我只是有過一些經歷罷了。」西莉亞謙虛地回答,抿了一口熱茶。
「經歷就是最好的老師。」莉迪亞點點頭,兩人並肩朝著神殿的公共祈禱區走去,「不過,親愛的,我們快到前面了。你的特徵是不是該收一下了?我們雖然接納陰影,但也不想嚇到那些第一次來的新朋友。」
「哦!抱歉,我太放鬆了!」西莉亞可愛的眨了眨眼,尾巴和翅膀在一陣微光中悄然隱去,又變回了那個聖潔無害的人類牧師。
兩人繼續往外走,穿過大廳,來到了神殿的前廳。
此時正值上午,前來祈禱的信徒並不算多。零零散散地坐著十幾個人,有些在低聲禱告,有些在默默發呆。
「說起來,西莉亞,」莉迪亞突然壓低聲音說,「你對虔誠這個詞,是怎麼理解的?」
西莉亞想了想:「虔誠?應該是發自內心的信仰吧?對神靈的敬畏和愛,以及對教義的踐行。」
「很好的理解。」莉迪亞點點頭,然後她指向了大廳角落裡的一個身影,「那麼,你看那邊那位女士。」
那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裙子。雖然衣物破舊,但從那挺直的脊背和一絲不苟的髮髻上,依然能看出她曾受過良好的貴族教育。
她就那麼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像。
「她叫什麼,我們都不知道。」埃拉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她已經連續八年了,風雨無阻。每天神殿一開門她就來,跪足兩個小時,然後離開。一句話也不說。」
「八年?」西莉亞有些驚訝。
「對。我見過最虔誠的信徒,但也最疏離。我們試圖和她交談,給她提供一些幫助,但她毫無反應。只知道她似乎是某個沒落貴族家庭的最後一人。」
西莉亞盯著那個女人,心中湧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撥動她的心弦。
她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個女人走了過去。
「西莉亞?」莉迪亞有些驚訝。
西莉亞微笑著走上前,在那女人身邊半蹲下:「日安,姐妹。今天女神的恩典似乎格外明亮,不是嗎?」
女人沒有任何反應。
她依然保持著祈禱的姿勢,雙手合十,嘴唇微微顫動。
西莉亞試著又說了幾句,但女人依然毫無反應,就像完全沒有聽到一樣。
這反而激起了西莉亞內心深處某種獵奇的欲望。
那是索特利亞的性格在作祟。
作為曾經的魅魔,索特利亞天生就對秘密有著敏銳的感知。而眼前這個女人身上那種強烈的「封閉感」,就像是一個緊鎖的寶箱,反而讓她更加好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約兩個小時後,女人突然站了起來。
她依然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機械地轉身,朝著神殿大門走去。
西莉亞猶豫了一下,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跟蹤這個女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有點驚訝。
(我在做什麼?)
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行動了。
(想走?沒那麼容易。)
她跟莉迪亞牧師匆匆告別,裝作不經意地跟了上去。
離開神殿後,女人沿著街道緩慢地走著。
西莉亞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一走出神殿,西莉亞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都開始升溫。這種跟蹤的感覺,這種「狩獵」的興奮感,已經太久沒有體驗過了。
她像一隻貓,悄無聲息地跟在女人身後,利用人群和建築的陰影隱藏自己。
(天啊,我的跟蹤技巧都快忘光了!)
在一個拐角,她差點撞上一個賣水果的攤販,引得對方一陣叫罵。她吐了吐舌頭,非但沒有緊張,反而感到一絲久違的刺激。
女人穿過幾條街道,最終來到了一條偏僻的巷道。
這條巷道很窄,兩側都是高牆,幾乎沒有人煙。
西莉亞看著女人走進巷道,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
巷道里很安靜,只能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
女人依然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西莉亞跟在她身後,突然心中一動。
(也許?我可以試試那個。)
她調動起體內的神話之力,混合著諾提庫拉賜予她的【魅惑】領域神術。
【午夜撫慰】。
「姐妹————」她的聲音變得如夢似幻,充滿了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告訴我,是什麼讓你如此痛苦?把你的秘密交給我————」
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緩緩轉過身。
當她的臉轉向西莉亞時,西莉亞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原本是空洞無神的,但此刻那空洞的眼神突然聚焦了。
女人死死地盯著西莉亞,眼中燃燒著某種可怕的東西。
然後,她開口了。
「我的————孩子?」
就在女人開口的瞬間,一股恐怖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純粹的靈魂氣息。
冰冷、扭曲、濃烈,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執念黑洞。
西莉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種氣息!她感覺到過!
在音樂盒裡,那個幽靈散發出的氣息。
但眼前這個女人身上的氣息,比音樂盒裡的更加濃烈,更加扭曲,更加可怕。
就像是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深淵,在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西莉亞的【午夜撫慰】瞬間中斷了。
她跟蹌著後退了幾步,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而那個女人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她的眼神再次變得空洞,然後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一般地跑出了巷道。
「————就是這樣。」
凱德家的客廳里,西莉亞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她剛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夏林。
夏林摸著下巴,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八年。」他停下腳步,「一個沒落貴族。同源的靈魂氣息。」
他看向西莉亞:「基本可以確定了。這個女人跟音樂盒幽靈有親密關係,甚至可能是他的母親。」
「那————那股氣息————」西莉亞想起那個感覺,依舊心有餘悸,「太可怕了,夏林。
我不覺得那只是悲傷。」
「是執念。」夏林一針見血,「悲傷會消散,但執念會發酵。她用八年的時間,把自己的靈魂變成了一個只為復仇或尋回孩子的巢穴。」
「我們明天就去調查。」夏林做出決定,「我也很好奇這個音樂盒到底有著什麼秘密。」
第二天一早,夏林叫上了塞拉,三人一同出發。
「我說,」塞拉一出門,就上上下下打量著夏林,「你今天這身打扮是要去相親嗎?
你的寶貝皮甲呢?」
「夏林先生已經是武僧了?」西莉亞好奇地問。
「對。」夏林得意地一晃肩膀,做了個醉拳的起手式,「我現在可是旋渦防禦加身。
不穿甲,有時候比穿甲還結實。」
塞拉翻了個白眼:「什麼世道,不穿甲的比穿甲的還硬。這讓那些鐵罐頭怎麼想?」
三人來到了昨天西莉亞與女人分開的巷道。
他們沒費多少工夫就打聽到了那個女人的消息。
「哦,你們說沉默夫人啊?」一個正在掃地的麵包店老闆娘停下掃帚,「可憐人喲————八年前,一場兇殺案,她的丈夫、兩個孩子,還有幾個僕人,全都被殺了。」
「兇手抓到了嗎?」夏林問。
「沒有。」老闆娘搖搖頭,「這案子到現在都沒破。審判所來查過好幾次,但什麼線索都沒找到。」
「從那以後她就瘋瘋癲癲的了,」旁邊的鞋匠嘆了口氣,「兇手至今沒抓到。她就靠著我們街坊鄰居接濟點吃的。唉————」
「她還住在原來的房子裡嗎?」夏林問。
「是啊,那棟別墅是她家族最後的財產了,雖然人都死光了,但貴族的身份還在,沒人敢趕她走。」麵包店老闆娘壓低了聲音,「不過啊,據說晚上能聽到孩子的哭聲!不過這麼多年也沒真出過什麼事,大家就當是嚇唬小孩的故事了。」
夏林記下了這些信息,向幾位鄰居道謝後,三人繼續前進。
很快,他們來到了上城區的邊緣。
一棟獨立的兩層別墅出現在視野中。
這棟別墅曾經一定很華麗。它占地不小,有獨立的院子,圍牆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
但現在,一切都破敗了。
院牆上爬滿了枯藤,花紋被侵蝕得模糊不清。鐵質的大門鏽跡斑斑,半開著在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院子裡雜草叢生,幾乎沒過了膝蓋。曾經應該是花圃的地方,現在只剩下枯枝敗葉。
別墅本身也好不到哪裡去。窗戶上的玻璃有些已經破碎,用木板胡亂釘著。牆磚脫落,屋頂的瓦片掉了不少,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
整棟房子籠罩在一種陰鬱的氛圍中,就像一座被遺棄的墳墓。
「就是這裡。」死寂西莉亞輕聲說。
夏林點點頭,率先推開了鏽蝕的鐵門。
「吱呀」
刺耳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三人穿過荒蕪的院子,來到了別墅的大門前。
夏林伸手輕輕一推。
門沒鎖。
門緩緩打開,發出低沉的「咯吱」聲。
一股某種說不清的薰香味道撲面而來,讓人幾欲作嘔。
屋內一片漆黑。
厚重的窗簾將所有的光線都擋在了外面,只有從窗簾縫隙處透出幾縷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劃出幾道蒼白的線條。
夏林打了個響指,一團【光亮術】的火球升起,照亮了四周。
借著光芒,他們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客廳很大,但幾乎沒有生活的氣息。
所有的家具都蒙著白布,像一個個幽靈般靜靜地立在黑暗中。地面上積滿了灰塵,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
牆上掛著幾幅畫,但都已經褪色模糊,看不清內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中央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類似祭壇的構造。
用幾塊石板堆砌而成,大約一米高,上面鋪著一塊深色的絨布。絨布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各種各樣的物品。
破舊的布娃娃、生鏽的鐵皮小車、缺了一角的木馬、碎裂的陶瓷玩偶————
全都是兒童的玩具。
而且,這些玩具看起來都很舊了,有些甚至已經殘破不堪,但它們被擺放得整整齊齊,顯然有人經常打理。
在「祭壇」的正前方,那個消瘦的女人正坐在一張破舊的沙發上。
她依然穿著那件破舊的長裙,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的「祭壇」。
她的右手,正機械地玩弄著一個戒指。
那是一個精緻的銀色戒指,鑲嵌著一顆小小的藍寶石。在微弱的光線下,寶石發出幽暗的光芒。
戒指在她手指間轉動著,發出輕微的「咔噠咔噠」聲。
女人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三個不速之客的到來。
她只是坐在那裡,一圈又一圈地轉動著戒指,目光空洞地盯著那堆玩具。
在黑暗中,她的身影就像一尊雕像。
一尊被困在八年前的,永遠無法解脫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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