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衝突
那個身影太顯眼了。
在充斥著腐爛臭味的下水道集市里,每個人都恨不得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只有她,筆直地站在最耀眼的火把下,鼻樑上還架著一副墨鏡?
那是一副邊框鑲著廉價水鑽的誇張墨鏡,看著就像是某個剛從三流馬戲團逃出來的滑稽演員。
她可能以為這樣就能隱藏身份了。
可在這視線本來就不好的地下,戴著這玩意兒除了讓自己變成瞎子,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告訴所有人:我是個想要偽裝自己但腦子不太好使的可疑分子。
此時,她正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指著對面一個賊眉鼠眼的傢伙。
「他就是作弊了。」
斯凱的聲音透過嘈雜的人群傳了過來,雖然刻意壓低了聲線,想裝出那種「老練冒險者」的沙啞,但聽起來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鵝。
「我親眼看到,他在比賽開始前三分鐘,也就是第二次搖鈴的時候,借著整理籠子的動作,給那隻編號為37的老鼠餵食了一塊可疑的肉乾」
被指認的那個傢伙是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人,兩顆大板牙呲在外面,外號「豁牙」。
此刻他正一臉驚恐地看向身邊的壯漢,拼命擺手:「老大!我怎麼可能作弊呢?您是了解我的!我跟著您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事兒。」
周圍的觀眾開始起鬨。
有人吹口哨,有人大笑,還有人喊著「讓她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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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的目光落在那個被稱作「老大」的壯漢身上。
那人足有兩米高,肩膀寬得像門板,他穿著一件滿是鉚釘的皮甲,顯得氣勢及其兇狠。
尤其是他手裡那根玩意兒。
那是一根類似夏林前世棒球棍的木棒,但更加粗大,上面密密麻麻地纏繞著生鏽的鐵絲網,頂端甚至還嵌著幾枚尖銳的鯊魚牙齒。
暗紅色的血跡早已乾涸在木紋里,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他就是這片區域的地頭蛇,「狂鼠」。
狂鼠慢悠悠地走過來,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他走到斯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戴墨鏡的奇怪女人,然後把那根猙獰的棒子往地上一杵。
咚。
地面震顫了一下。
「那隻老鼠呢?」
狂鼠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他慢悠悠地把那根鐵絲棒扛在肩上,目光掃向斯凱。
「那隻老鼠被那個女人殺了!她故意踩死的!」豁牙搶先喊道,「那可是稀有品種!
我花大價錢從努美利亞走私來的沙漠飛毛腿!她為了栽贓我,直接把它踩扁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斯凱腳邊。
那裡確實有一灘模糊的血肉,依稀能看出一隻老鼠的形狀,只不過現在已經變成了二維生物。
「被他毀滅證據了。」斯凱平靜地反駁。
她張口的瞬間,夏林明顯看到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根據帝國法」她剛開口,聲音冷硬而官方,但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強行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語氣:「咳,我是說————作為一個冒險者,我————我看到了不公正的事情,所以我要————揭發他?」
那語氣聽起來彆扭極了,就像一個常年只會念判決書的法官,突然要學著說土匪黑話o
周圍的觀眾笑得更大聲了。
「喲,小姑娘還挺有正義感!」
「第一次來吧?這裡可不興這個!」
狂鼠依舊沒有搭理斯凱。
他突然伸手,單手就把豁牙整個人提溜了起來,像拎一隻小雞仔。
豁牙的腳尖離地,拼命蹬著腿。
狂鼠把他提到自己面前,兩人的臉距離不到十厘米。
「看著我。」狂鼠的聲音很輕,「你知道規矩的,對吧?」
他輕輕用那根纏滿鐵絲的棒子拍了拍豁牙的臉頰。
鐵絲刮過皮膚,留下一道血痕。
「在這裡,要是有人敢在我的盤口上搞鬼,壞了我的名聲————我會把他塞進那個最大的排水管里。你知道那裡通向哪兒嗎?那是食腐史萊姆的巢穴。它們消化得很慢————非常慢。」
一股無形的氣場從他身上擴散開來。
周圍的觀眾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
有些人甚至開始偷偷往外擠。
夏林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壓力掃過自己,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假裝被嚇到了,裝模作樣地後退半步,混入人群中。
只有斯凱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手弩上。
「你————乾沒干?」狂鼠逼問道豁牙的額頭開始冒汗。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鼻樑滑下,滴在狂鼠的手背上。
他的喉結瘋狂滾動,嘴唇哆嗦著:「老大,我真的沒幹!是她!是這個瘋女人栽贓我!」
狂鼠盯著他。
一秒,兩秒,五秒。
豁牙的褲襠開始出現一塊濕痕。
夏林趁機開啟了【物品鑑定】。
【狂鼠】
【職業:大盜(遊蕩者變體)Lv.7/戰士Lv.1】
【屬性:力量20,敏捷14,體質16,智力12,感知14,魅力15】
【裝備:殘忍的卡爾(+2精金釘頭錘,擊中對面時額外造成3d6點流血傷害。擊殺目標時,周圍目標造成必須經過(dc18)的意志檢定,沒通過檢定的目標會陷入戰慄狀態】
【狀態:懷疑、權衡利弊】
【備註:一個典型的守序邪惡地下頭目,比起真相,他更在乎對自己場子的掌控力。
】
狂鼠鬆開了手。
豁牙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狂鼠轉過身,目光落在斯凱身上。
他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嘴角甚至扯出了笑容:「小姑娘,生面孔啊。」他慢悠悠地說,「沒來過幾次吧?」
他扛著鐵絲棒,慢慢走向斯凱。
每一步都很沉穩,木棒敲擊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和氣,甚至帶著一絲關切。
「我的手下說他沒幹過。你也看到了,他都快嚇尿了,要是真幹了早招了。而且你看,這裡光線這麼暗,你還戴著個墨鏡————」
狂鼠停頓了一下,笑容收斂了幾分:「所以,小姑娘,你再好好想想————你真的看清楚了嗎?」
夏林站在人群中,眉頭微皺。
(這傢伙————)
他聽出來了。
狂鼠根本不相信豁牙的鬼話。
他肯定知道自己手下在搞鬼,但問題是,這是他的地盤,他的人。
這事目前沒有證據,扯起皮來對他的場子的聲譽影響可不好。
所以他現在在給斯凱台階下,你說一句「我可能看錯了」,大家相安無事,他私下再收拾豁牙。
夏林在心裡給狂鼠點了個贊。這才是黑幫老大的處理方式,既震懾了手下,又安撫了外人,還顯得大度。
只要點個頭,或者哪怕只是閉嘴轉身離開,這事兒就算完了。
但遺憾的是,他遇到的是斯凱。
「我沒有看錯。」她毫不猶豫地說道,「他確實作弊了。我的視力很好,距離也不遠,光線充足。我看得清清楚楚,明顯是某種興奮劑。」
她甚至還補充了細節:「時間是在第三輪比賽開始前的四分三十秒,地點是西側籠子區,他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視線,但我的角度剛好能看到。」
她指著地上的豁牙,正義凜然地說道:「作弊就是作弊。必須受到懲罰,賭資必須退還,這是原則問題!」
狂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小姑娘。」狂鼠手裡的棍子輕輕拍打著掌心,「原則這東西,在下水道里可是很貴的。你確定你付得起嗎?」
地上的豁牙眼珠子一轉,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從地上跳起來,指著斯凱大喊:「老大!別跟她廢話!我看出來了!她是老墨水那幫人派來砸場子的!故意來找茬的!」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對!肯定是那幫孫子!」
「這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老大!弄她!」
「老墨水」是這一片另一個幫派的頭目,和狂鼠一直不對付。
這頂帽子一扣,性質立刻就變了。
哪怕狂鼠明知道這大概率是扯淡,但在這個時候,這是最好的藉口。
他現在需要的就是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在不丟臉的情況下解決這件事的理由。
既然豁牙送上了台階,那就正好。
「哦?原來是砸場子的。」狂鼠冷笑一聲,眼神變得兇狠,「那就按規矩辦吧。」
周圍十幾個壯漢立刻圍了上來,把斯凱團團包圍。
夏林掃了一圈。
這些人清一色都是職業者,等級從1級到2級不等。
有戰士、有遊蕩者,還有兩個看起來像是野蠻人。
(首都的黑幫————連最基層的打手都是職業者,這財力也是夠可以的。)
他看著斯凱被包圍,卻並不著急。
只要那個燙金的「破邪之眼」徽記一亮出來,哪怕是狂鼠這種地頭蛇,也得乖乖跪下舔她的靴子。
畢竟,跟誰過不去,也別跟掌握著「異端裁決權」的瘋狗們過不去。
可夏林沒想到,斯凱根本沒有這個打算。
「小妞,乖乖束手就擒吧。」
一個留著莫西干髮型的混混頭目走上前,一臉淫笑地甩動著手裡的鐵鏈,「到了我們手裡,我們會好好教教你什麼是規矩。」
斯凱看著圍上來的眾人,墨鏡下的眉頭緊緊皺起。
但她依然沒有掏出徽章。
相反,她的手伸向了腰間,那把精巧的手弩被她拔了出來。
「我是————正義的冒險者!」她大聲喊道,似乎在給自己打氣,「我要代表公會————
不,代表正義,懲罰你們這些作弊者!」
全場再次陷入詭異的寂靜。
然後,爆發出一陣鬨笑,莫西幹頭忍不住笑噴了。
「哈哈哈哈!正義的冒險者?還要懲罰我們?」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指著斯凱笑得前仰後合:「哪來的野丫頭?看你這細皮嫩肉的,連血都沒見過吧?拿著把玩具弩就想當英雄?」
「勞資沒空跟你玩過家家!識相的趕緊滾蛋,別他媽」
他的話戛然而止。
在周圍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斯凱已經跳了起來,雙腿像剪刀一樣夾住了莫西幹頭的脖子。
她在空中扭動身體,藉助體重和慣性,一個漂亮的翻轉就把那個至少比她重五十磅的壯漢摔倒在地。
「砰!」
莫西幹頭的後腦勺重重砸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兩眼一翻,直接昏了過去。
斯凱穩穩落地,單腳踩在他的胸口,手弩的弩尖抵在他的額頭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那副滑稽的墨鏡在剛才的動作中滑落了一半,露出了那雙如同冷漠的銀色眼眸。
「你說誰在玩過家家?」
全場寂靜無聲。
那些剛才還在起鬨的觀眾瞬間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躲到了遠處,只敢探頭張望。
畢竟,在狂鼠的地盤上動手接下來恐怕很不好看。
狂鼠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舉起那根鐵絲棒,緩緩指向斯凱。
「孩子。」狂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做了一件錯事。」
斯凱沒有退縮。
她的表情依舊冷靜,但夏林注意到,她握弩的手微微顫抖著。
(這傻姑娘————)
夏林嘆了口氣。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即將爆發的瞬間,一道身影突然閃進了兩人中間。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
夏林張開雙臂,左手對著狂鼠,右手對著斯凱,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孩子不懂事!瞎胡鬧的!別見怪!」
他轉頭看向斯凱,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你是來體驗生活還是來送死的?!趕緊收起你的弩!」
然後又轉向狂鼠,堆起笑臉:「這女孩是我表妹,剛從鄉下來,腦子不太好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做了個「腦子有問題」的手勢。
全場的氣氛微妙地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