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排泄物臭氣的味道從柴房裡湧出來,熏得人直皺眉。
趙磊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然後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不動了。
直播間的鏡頭對準了柴房門口。
彈幕在短暫地安靜了一秒之後,徹底炸了。
柴房不大,頂多四五個平方。
牆角堆著幾捆發霉的稻草,地上鋪著一張破爛不堪的棉絮,棉絮上污漬斑斑,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屋裡沒有窗戶,只有門板上方一個巴掌大的縫隙透進來一點光。
光線昏暗得像是黃昏。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頭髮亂得像一堆枯草,披散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式了,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滿是污垢。
她的腳上鎖著一根鐵鏈。
鐵鏈的一頭銬在她的左腳踝上,另一頭釘在牆角的石墩里。
腳踝上的皮膚已經被鐵鏈磨爛了,結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結痂,層層疊疊的疤痕觸目驚心。
她蜷縮在牆角,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像是死了。
但又沒死。
因為她還在呼吸。
胸口微微起伏著,很輕,很慢。
趙磊站在門口,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話,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海生從他身後擠過來,往柴房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整個人就定住了。
「小……小雨……」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但那個蜷縮在牆角的女人聽到了。
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來。
亂發從臉上滑落,露出了一張臉。
那張臉上全是污垢,瘦得皮包骨,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眼睛很大,但空洞得像是兩口枯井。
沒有光。
沒有神。
什麼都沒有。
她看著門口的人,眼神里沒有驚喜,沒有激動,甚至沒有恐懼。
就好像她已經不會做任何表情了。
就好像她的靈魂已經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殼。
她還活著。
卻活得像個死人。
周海生看著她,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小雨!!」
他嘶吼了一聲,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撕出來的。
那個女人——周小雨——聽到了這聲喊。
她的眼睛動了動。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有了一點點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在風中搖搖欲墜。
她張了張嘴。
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
她試圖發出聲音,但喉嚨像是鏽住了一樣,只發出了一聲沙啞的、模糊不清的氣音。
「……哥……?」
那聲音幾乎聽不見。
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但周海生聽到了。
「是我!是哥!哥來了!」
他瘋了一樣衝進柴房,撲到周小雨面前,雙手想去抱她,但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時候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怕。
他怕碰疼了她。
她太瘦了。
瘦得隔著破爛的衣服都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小雨……哥來了……哥來接你了……」
周海生蹲在她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周小雨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嘴唇又動了動。
「……哥……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哥在這兒呢!」周海生拼命點頭,眼淚砸在地上,「哥來了,哥帶你回家,哥帶你回家!」
周小雨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活人的光。
然後她開始發抖。
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她想哭,但眼淚好像已經哭幹了,眼眶紅得嚇人,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她只能發抖。
不停地發抖。
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我的天哪!!!!】
【我受不了了!!!!!】
【這還是人嗎!!!這還是人嗎!!!!!】
【她怎麼瘦成這樣了!!!!三年啊!!!!三年被鎖在這個地方!!!!】
【她的腳踝!!!你們看她的腳踝!!!鐵鏈都長到肉里去了!!!!!】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我一個三十多歲的大老爺們現在在辦公室里哭成狗!!!!!】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空的!!!!!她經歷了什麼啊!!!!!】
【這還不叫人嗎?這還有人性嗎!!!這是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我氣得渾身發抖!!!!!我要是在現場我能把那老太婆打死!!!!!】
【三年!!!三年被鎖在柴房裡!!!吃喝拉撒都在這裡!!!跟畜生有什麼區別!!!!!】
【不對!!!畜生都比她過得好!!!!!】
【我媽問我為什麼在哭,我把手機給她看,她現在也在哭!!!!!】
【這是人能做出的事嗎!!!!】
趙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在發抖。
從手指開始,到整個手臂,到整個身體。
牙齒咬得咯咯響,眼眶紅得要滴出血來。
「鑰匙呢!!」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癱坐在院子地上的趙翠芬吼了一聲。
那聲音大得像是打雷。
趙翠芬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往後縮了縮。
「鑰匙!!」
趙磊大步走過去,彎下腰,臉幾乎貼到趙翠芬的臉上。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眼球上全是血絲。
「我問你!鑰匙在哪兒!!」
趙翠芬被他的表情嚇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但就是不開口。
「不說是吧?」
趙磊直起身來,轉身又回到柴房門口。
他左右掃了一眼,看見地上那把劈柴的舊斧頭。
彎腰撿起來。
趙翠芬看見他撿斧頭,尖叫起來。
「你幹啥!!你要幹啥!!殺人啦!!!」
趙磊根本沒理她,拎著斧頭走進柴房。
他走到牆角那個石墩旁邊,蹲下來,看著周小雨腳上的鐵鏈。
鐵鏈很粗,鏽跡斑斑。
「妹子,別怕,哥給你弄開。」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跟在院子裡吼人的時候判若兩人。
周小雨縮了縮腳,眼神里有些害怕。
周海生握住她的手。
「別怕,小雨,這是表哥,趙磊表哥,你記得吧?小時候還帶你去河裡摸魚的。」
周小雨看著趙磊,眼神慢慢有了一點變化。
「……磊……磊哥……」
聲音還是沙啞得不成樣子。
但這一聲「磊哥」,叫得趙磊眼眶一紅,差點沒繃住。
「是我,是我。」他用力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妹子你別怕,哥把這玩意兒弄開,馬上就好。」
他把斧頭舉起來。
對準鐵鏈。
「把腳往旁邊挪一下。」
周小雨聽話地把腳往旁邊挪了挪。
趙磊掄起斧頭,猛地劈下去。
咣!
火星四濺。
鐵鏈上崩出了一個缺口。
趙磊又掄起來。
咣!
缺口更大了。
咣!
第三下,鐵鏈斷了。
銬在周小雨腳踝上的那一截鐵環還套著,但鏈子已經斷了。
周小雨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
看著那截斷掉的鐵鏈。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趙磊,看著周海生,看著門口站著的周興旺和江二虎。
這些臉她都認識。
都認識。
她的嘴唇開始劇烈地顫抖。
眼眶裡終於蓄滿了淚水。
然後她猛地撲進周海生懷裡。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