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臉頰騰地熱起來,抓起桌上一把藥篩就要砸他。
顧墨染閃身躲開。
藥篩沒砸到他,反而落進蘇瑤懷裡。
蘇瑤看著手裡的藥篩,又看著這幾個人,咬牙吐出一口氣。
「今晚我看是都不能安生了。」
顧墨染笑著說。
「把門鎖好。」
林清黛抬頭。
「鎖門做什麼?」
蘇瑤道:「他是怕福伯進來送涼茶,結果發現王爺在藥房裡撒瘋。」
慕容雪瞪大眼睛。
「啊?」
「罷了。」蘇瑤回頭,神色還算鎮定,只是耳朵也紅得厲害,
「王爺不是心火旺麼?正好,咱們現在有四個人,一起看著他,省得他半夜發瘋,翻牆去花樓,讓外人笑話。」
窗外風聲卷過檐角。
屋內燈火搖晃,安神香剛點起來,苦藥味里便混進一縷暖甜的香。
燈,一直亮到很晚。
……
另一邊。
吐蕃銀城。
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帳簾拍在木柱上。
赤桑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塊剛送來的軍報。
軍報邊角被雪水泡濕,墨字洇開,仍能看出幾句刺眼的話。
北驛守軍未亂。
伏兵早設。
101看書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全手打無錯站
三千輕騎全軍覆沒。
死亡四百,兩千餘人被俘,戰馬被搶。
赤桑看完最後一行,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案上擺著一隻銅碗,碗裡是冷掉的馬奶酒。
他抬手一掃,銅碗撞到牆邊,酒水潑在地氈上。
「廢物。」
帳中沒人敢出聲。
前鋒將領跪在地上,額頭壓著地氈,背後全是冷汗。
「首領,逸州守軍早有準備,北驛舊道兩側埋了弩手,咱們的人進了谷口就被斷了退路。」
赤桑看著他。
「你們不是去攻城。只是試探!」
「試探都能被人包成一鍋肉?」
前鋒將領嘴唇發白。
「他們像是提前知道咱們會走北驛,提前設了陷阱,那巨響,竟能引起雪崩。」
赤桑一腳踢翻案幾。
木案砸在地上,斷成兩截。
帳外守衛聽見動靜,連呼吸都放輕了。
拉隆跪在角落,身上傷還沒好,肩膀被黑衣人留下的鉤傷仍裹著藥布。
他抬頭看了赤桑一眼,小心開口。
「首領,逸王確實邪門。」
赤桑冷冷看過去。
「你又要說他的巫兵?」
拉隆臉色發緊。
「屬下不敢妄言。」
「但他們說的能引起雪崩的奇響,肯定就是逸王搞的。」
赤桑沒說話。
他不信什麼巫兵。
可他信結果。
三千輕騎熟悉山路,又選了風雪夜試探,仍被守軍堵死在北驛外。
這說明顧墨染手裡不只有幾門邪門的火器。
他一定還有斥候,有嚮導,有糧,有能打的兵,還有比他們更熟悉山道的人。
再往劍南道里硬啃,代價只會越來越大。
糧草副將低聲道。
「首領,銀城存糧撐不起連番強攻。」
「雪線以北的舊寨也得補給。」
「若再折一支輕騎,開春恐怕守不住草場。」
赤桑盯著輿圖。
劍南道像一塊釘滿鐵刺的肥肉,饞人卻又不能咬。
讓人難受!
可他不能什麼都不做。
吐蕃各部都在看他。
赤桑來回踱步,眉頭越皺越緊。
他們已經在顧墨染手裡吃了虧,若一直灰溜溜縮著,下面那些首領立刻會生出別的想法。
搞不好吐蕃要內亂。
拉隆看出來他的心思,往前爬了半步,指向輿圖南側。
「首領,不如我們先啃好啃的骨頭,攻打大理。」
赤桑目光移過去。
大理,這小國和吐蕃,大衍均接壤。
可這群混帳,卻時而幫吐蕃打大衍,時而幫大衍打吐蕃,最會見風使舵,狡猾的很。
拉隆咽了口唾沫。
「首領,劍南道守得緊,大理卻未必。」
「那邊山路多,部族雜,城寨互相不服,若咱們往南打,既能補糧,也能繞開逸州的鋒芒。」
「等拿下大理幾處寨子,從南邊逼近蜀地,
到時候咱們兩面夾擊,逸王未必還能守得這樣穩。」
帳中有人抬頭。
糧草副將先皺起眉。
「南邊濕熱多瘴,馬匹不適。」
拉隆連忙道。
「可現在是冬日,尚未入雨季,山路還算能走。」
「咱們不用深入,只取邊寨,搶糧、搶鹽、搶馬,
另一邊,再時常派幾十人的小隊去騷擾松州。」
「讓劍南道以為我軍還準備猛攻北面,等他們把兵全壓在松州,和大理邊界的守兵就空了。」
赤桑沉默許久。
帳外風聲越來越大,遠處有馬嘶聲傳來。
他抬手按住輿圖上大理的位置。
「傳令,兩萬大軍。」
「整備一個月糧草,南下。」
「先打大理邊寨,不許貪功,不許深入瘴地。」
拉隆低頭領命,額頭貼到氈毯上。
赤桑看著地圖,眼底沉得發暗。
顧墨染。
這筆帳不會就這麼算了。
等他從大理拿到糧和馬,再回頭看劍南道,局面未必還是今日這副模樣。
……
天剛亮,藥房的窗紙透出灰白,桌上散著沒來得及歸攏的藥篩、香盒和半盞涼茶,暖爐里的炭火還壓著紅。
顧墨染從屏風後出來時,先彎腰撿起地上的外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臨時拼起的大榻。
蘇瑤把臉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截烏髮,聽見腳步聲便抬手抓了個軟枕砸過去。
「你敢把昨晚的事說出去,我就把你明年的私房錢全挪去修茅廁。」
顧墨染接住枕頭,低頭拍了拍上面的藥灰。
「蘇掌柜放心,本王嘴嚴。」
慕容雪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嗓子發啞,抬腳踢了踢榻邊。
「你嘴嚴個鬼,昨晚誰喊著讓本姑娘試鞭法的?」
顧墨染把她踢過來的繡鞋擺回榻邊,又順手替沈靈兒掖好被角。
沈靈兒睡得最沉,臉頰壓在枕頭上,手邊還攥著半截藥方,顯然昨夜亂成那樣,她還惦記著沒配完的防凍膏。
林清黛靠在最裡面,刀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人卻沒什麼力氣去拿,聽見外面的動靜,只從被子裡悶悶丟出一句。
「滾遠些,別在藥房晃。」
顧墨染站在門口,沒繼續招惹她們,只叫外頭候著的丫鬟送熱水、早膳和醒神湯過來,又特意吩咐福伯,今日誰都不許進藥房打擾。
福伯站在門外,眼皮跳了跳,還是低頭應道:「老奴明白。」
顧墨染整理好衣襟,身後傳來慕容雪惱火的罵聲。
「顧墨染!你把我鞭子還回來!」
他沒回頭,只把那根不知何時纏在腕上的軟鞭往袖中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