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里靜了下來。
廊下端著酒壺的姑娘停住腳,樓下幾個酒客仰頭往上看,連老鴇都張著嘴沒接上話。
秦紅袖也假裝怔住了。
她看著蒲雲山身上的衣袍,看著他因握劍而磨出薄繭的手,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你是說……你竟是青城山少主?」
蒲雲山把劍收回鞘中,語氣放輕了些。
「是。」
「真是?」
「真是,紅袖姑娘。」
「你……紅袖原以為,公子只是個肯替人修屋頂、肯替人劈柴的好人。」
她抹去臉上的淚,笑得發苦。
「原來紅袖這樣的人,竟也能勞少主出手。」
「別說了,紅袖,你別總說自己命賤。」
蒲雲山盯著她脖頸上的紅痕,手指在劍鞘上收緊。
「我不嫌棄你。」
秦紅袖的哭聲壓在喉嚨里,過了很久才開口。
「公子是好人,不嫌奴家,可紅袖不能拖著公子往泥里陷。」
「住口,紅袖,你再不許這樣說,這銀票,給你們媽媽一百兩,剩下的,你收好。」
蒲雲山遞上銀票。
秦紅袖側身避開。
「公子,這是你的錢。」
「我的就是你的。」
「紅袖真不能要公子錢。」
「就當我賞你的,你再不收著,我以後便不來了。」
「那……就當紅袖替公子收著。」
秦紅袖聲音很輕,沒有再推辭。
「等公子往後要用錢,紅袖再還。」
說罷,她捧著那張銀票,轉身走進裡間。
老鴇站在門口,臉色變了幾回,最後啐了一口。
「真是笑死人。」
「少主又怎樣,我們這兒只認銀子,你還幫花間樓立上規矩了?口氣那麼大幹嘛?」
「你要有錢,你就掏出來給她贖身,你要是來幹活的便認真干。」
蒲雲山一噎。
贖身?
你早說啊,他現在又沒錢了啊!
可給出去的銀子總不能再要回來。
他只得提起工具箱,往後院走。
「爺的錢在家,改日再拿來,今兒先幹活,有什麼活兒,爺全包了,帶路。」
後院的柴堆比人還高。
蒲雲山捲起袖子,抓起斧頭劈下去。
木頭裂成兩半。
第二斧落下,第三斧落下,寒風從後門灌進來,他額上出了汗,懷裡那隻舊荷包卻貼著心口。
雖然荷包里已經沒有錢。
但還留著秦紅袖手指碰過的溫度。
蒲雲山劈完一捆柴,抬手按住荷包,望向二樓那扇半開的窗。
紅袖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姑娘。
不能讓這座樓困住她。
柴劈到傍晚,蒲雲山腳邊已經堆滿整整齊齊的木塊。
花間樓的雜役抱著空水桶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問:「蒲公子,您真不歇會兒?」
蒲雲山把斧頭從木樁里拔出來。
「水井在哪。」
「後巷。」
「桶給我。」
雜役忙把木桶遞過去。
他原以為這位青城山少主自爆完身份,總要擺擺架子,誰知蒲雲山扛起扁擔就往後巷走,步子邁得又快又穩。
蒲雲山彎腰打水。
冷水濺到手背上,凍得皮肉發麻。
他挑著兩桶水回樓,扁擔壓在肩上,腦子裡只剩老鴇那句「以後不能挑揀客人」。
「放這兒。」
老鴇站在後廚門口,抬腳踢了踢水缸。
「別灑地上,地板濕了,客人摔一跤,你賠得起?」
蒲雲山把水倒進缸里,沒漏半滴。
老鴇找不出錯,只能甩著帕子往裡走。
「後院的窗也漏風,今天修好。」
「屋頂有片瓦鬆了,明早去補。」
「還有三樓的門閂,卡了半個月。」
蒲雲山聽完,抬頭看她。
老鴇被看得心裡發虛,硬撐著說:「看什麼看,你自己說全包的。」
「行。」
蒲雲山把扁擔靠到牆上。
「全包。」
後廚的丫頭端著盆菜葉出來,見他又去抱木料,忍不住壓低聲音。
「蒲公子,您可別真信媽媽那套。」
「她就是見您好使喚,什麼活兒都往您身上壓。」
蒲雲山沒回頭。
「那看上紅袖的李員外是什麼人?」
丫頭手裡的菜葉掉了兩片。
「這……」
「說。」
丫頭看了一眼廚房門口,聲音更低。
「李員外那人,平日點姑娘就沒輕過手。」
「紅袖真是個傻姑娘,怎麼就簽了死契?公子,你救得了她今天,救不了她明天。」
蒲雲山手中的木料往地上一放。
「她簽了死契,便躲不過?」
丫頭嘆了口氣。
「死契壓在樓里,媽媽說什麼便是什麼。」
「除非有人替她贖身。」
「贖身?要多少?」
丫頭沒敢立刻答。
蒲雲山又問了一遍。
「要多少?」
「紅袖姑娘的活契原本值六百兩,如今改了死契,媽媽怕是要翻著價喊。」
丫頭掰著手指,聲音越說越小。
「少說……一千兩。」
蒲雲山站在原地。
一千兩。
青城山不缺銀子,可他下山時沒帶,更不能開口向父親討錢。
幫花魁贖身的事兒若是讓父親知道了?
這一刻,他腦子裡立馬出現了他爹把他綁起來,狂掄八百圈的畫面。
蒲雲山皺了皺眉。
怎麼辦?
後廚里飄出燉肉香。
蒲雲山聞著味,肚子叫了一聲。
丫頭憋著笑,遞過來塊冷餅。
「先墊墊。」
蒲雲山接過餅,掰成兩半,另一半遞迴去。
「你也吃。」
「我不餓。」
「那我也不餓。」
丫頭愣住,最後還是接了。
看著蒲雲山抱著木料上樓,忍不住搖頭。
這位少主瞧著劍法厲害,心眼卻直得嚇人。
三樓琴室的門半掩著。
裡面沒有琴聲。
「紅袖姑娘。」
屋裡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
「進來吧。」
蒲雲山推門進去。
秦紅袖已經換回紅裙,只是裙擺舊了些,袖口也沒了從前的金線,她坐在窗邊梳頭,桌上擺著一盞冷茶。
「你以後還是要見李員外?」
秦紅袖手裡的木梳停住。
「媽媽說,今晚先叫別的姑娘去探探口風。」
蒲雲山聽出不對。
「以後她還會讓你去?」
「死契在她手裡,她今日不讓紅袖去,便是看在公子的面子上。」
秦紅袖把木梳放下,抬手給他倒茶。
「公子,你別管了,今日您替紅袖出頭,已經夠了。」
蒲雲山坐下,卻沒碰茶。
「我會贖你出去。」
秦紅袖的手停在茶盞邊。
「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