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公子別說這話。」
「紅袖,我說真的。」
「雖說我爹不會給我錢,但一千兩,我會自己掙。」
「你拿什麼掙?」
她看著他手上新磨出來的紅痕,聲音發啞。
「靠劈柴,挑水,修屋頂嗎?你是少主,怎麼能天天做這種活兒?」
蒲雲山沉默下來。
秦紅袖起身,走到他面前。
「青城山少主的劍,該在江湖上。」
「公子今日為了紅袖拿劍削欄杆,紅袖已經很怕了。」
「怕什麼。」
「怕公子把自己賠進來。」
蒲雲山低頭看著她。
秦紅袖離得很近,發間有淡淡的皂角香。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虎口的磨傷。
「疼不疼。」
「這算什麼。」
「紅袖看著便覺得疼,公子你為何總是忍著?你不怕別人心疼麼?」
她取來藥膏,拉著蒲雲山的手坐下。
藥膏抹上去有點涼,蒲雲山手指蜷了蜷,終究沒捨得抽回來。
「紅袖。」
「嗯。」
「你弟弟借錢做什麼?」
「賭錢,喝酒,交朋友。」
「他人在哪?」
秦紅袖垂下眼。
「紅袖也在找。」
蒲雲山沒再追問。
她都把首飾當了,還把自己賣了三年,弟弟卻躲得無影無蹤,這種人渣若讓他遇上,非得提著領子帶去見紅袖不可。
「人呢,後院水缸又空了!」
老鴇尖銳的聲音傳來。
蒲雲山站起身,沖秦紅袖笑了笑。
「我去幹活兒,放心,一切有我。」
半個時辰後,太陽落了山。
花間樓里熱鬧起來,到處都是姑娘和恩客們的歡聲笑語。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酒客挪著凳子往前廳看,木樓板被踩得直響,連窗邊那盞冷茶都晃出了水紋。
老鴇扯著嗓子迎過去,臉上堆著褶子,嘴裡一口一個「魏老爺」,比見了親爹還熱絡。
「喲,您肯來,花間樓今晚都亮堂了些,今晚你是要哪——」
「聽說紅袖簽了死契?那以後豈不是爺能隨便玩?她在不在?」
「在在在。」
老鴇話說到一半,想起蒲雲山還沒走,趕緊把後半句吞了回去,又朝守在樓梯口的龜奴遞了個眼色。
穿貂領錦袍的胖男人坐上主位,腳邊跟著四名腰寬膀圓的家丁,他將一顆拇指大的珍珠丟到櫃檯,又壓上五十兩銀子。
珍珠滾了兩圈,停在帳本邊上。
「這是定金。」
魏老爺端起酒盞,油膩的手指敲著桌面。
「今夜我包秦紅袖,叫她識相點跟我走,別壞了爺的興致。」
老鴇捧起珍珠,眼皮笑得快擠沒了。
「魏老爺放心,紅袖姑娘是咱們樓里的頭牌,懂規矩,今晚定然伺候得您舒坦。」
此時,蒲雲山拎著工具箱準備離開,剛好聽到了「紅袖懂規矩」幾個字。
他拎著工具箱,停在原地。
秦紅袖剛剛還替他上藥,問他虎口疼不疼,轉眼這群人便拿顆珠子和五十兩銀子,要把她當件能搬上酒桌的東西。
一個小丫鬟從樓上跑下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跟著掉下來。
「蒲公子,您快去勸勸紅袖姑娘吧。」
蒲雲山扶住她胳膊,手上還有藥膏的涼氣。
「怎麼了。」
小丫鬟喘了兩口,扯著袖子往二樓最里側指。
「魏老爺……以前來過兩回,姑娘們都怕他,他喝了酒就愛折騰人,而且是幾個人一起折騰,姑娘被送回來的時候,躺半個月都起不了身。」
蒲雲山的手慢慢鬆開。
小丫鬟蹲在地上哭,聲音斷斷續續。
「紅袖姑娘說她不去,但媽媽先前撂下話,說死契在樓里,輪不到她挑,她剛才翻出舊剪子,說寧可把頭髮絞了,去庵里做姑子,也不去見魏老爺。」
前廳的魏老爺又拍了拍桌子。
「人呢。」
老鴇連忙賠笑。
「就來了,魏老爺莫急,姑娘家總得換件衣裳。」
蒲雲山踩著樓梯往上沖。
樓梯剛修過,木板還帶著新刨出來的松木味,他腳下沒收力,第三階被踩得發出悶響,守在二樓的龜奴剛伸手攔他,肩膀便被他撥到一旁。
「蒲公子,您不能進去!」
蒲雲山推開他。
「滾開。」
他走到秦紅袖門前,門沒關嚴,寒風從窗縫鑽進屋裡,把桌上的紙頁掀得到處跑。
屋內沒點炭盆,地板涼得透腳。
秦紅袖穿著件洗舊的素衣,坐在窗邊的小凳上,長發散在肩後,手裡握著一把裁衣剪子,剪尖抵在發尾,沒有落下。
她聽見腳步,偏過臉。
眼眶濕著,臉上卻還撐著平日那點柔順。
「蒲公子怎麼又回來了。」
蒲雲山跨進門,把窗頁合上,木窗卡得嚴實,他用力壓了兩下才扣住。
「那個魏老爺不陪不行?」
「死契在媽媽手裡。」
秦紅袖把剪子放到桌上,指尖碰著桌沿,沒再看他。
「我去不去,哪輪得到自己選。」
蒲雲山盯著那把剪子,胸口壓著的火越燒越重。
「你拿剪刀做什麼。」
秦紅袖輕輕笑了笑,笑得很勉強。
「剪頭髮。」
「頭髮沒了,魏老爺總不能還逼著個尼姑陪酒。」
「你別干傻事。」
「傻事?」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從臉上滾下來,砸在素衣袖口,洇開一小片深色。
「蒲公子,紅袖這輩子做的傻事還少嗎,替弟弟填債,替別人還錢,替花間樓賺錢,到頭來,連一晚上都由不得自己。」
蒲雲山站在原地,後槽牙磨得發酸。
秦紅袖見他不說話,伸手把他往外推了推。
「你走吧。」
「我不走。」
「你留在這兒,能替我擋魏老爺一晚,明日呢,後日呢。」
「我幫你把他趕出去!」
秦紅袖苦笑一聲,抹了把臉,沒擦乾淨,反倒把眼尾蹭紅了。
「青城山少主為了花樓女子提劍,傳出去,人家會笑你一輩子,而且,刀劍救不了我的命。」
蒲雲山越想越心疼,一咬牙,轉身往門外走。
秦紅袖看著他的背影,手指攥住衣擺。
「蒲公子。」
他停在門檻外,沒回頭。
「你去哪。」
蒲雲山背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借錢。」
他說完便往樓下沖。
秦紅袖坐在屋裡,聽著他的腳步一路下了樓。
前廳里魏老爺還在催,老鴇的笑聲穿過樓板,刺得人耳朵發疼。
她低頭望著那把剪子,良久後,伸手將它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