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喉嚨發乾,腦子裡卻還在翻那六顆朱紅藥丸。
楊鐵說,那是至陽之物。
他親眼看見藥丸顏色發暗,聞起來還有股腥氣。
顧墨辰服下後,確實渾身發熱,鼻血直流,眼前連路過的女人都看得不對勁。
藥力如此兇猛,怎麼能算假?
只能說明顧墨辰這些年養尊處優,底子虛了,根本壓不住這等猛藥。
陳情把頭往下埋了埋。
「王爺,丹藥藥力太烈,您近日又為糧價和施粥操勞,氣血一時頂不住,才會出了岔子。」
顧墨辰聽完,抄起案上的茶盞砸過去。
茶盞擦過陳情耳邊,撞上石牆,碎瓷濺了一地。
「你的意思,是本王不行?」
陳情後背又挨了一杖,牙關咬得發酸,額角的汗順著臉往下淌。
「屬下不敢。」
「不敢?」
顧墨辰站起身,濕透的衣擺拖過地面。
「本王在南街丟人現眼,滿城人都看見了,你現在告訴本王,是本王壓不住藥力?」
周懷禮站在旁邊,手裡的摺子攥得發皺。
他早就勸過顧墨辰讓府醫驗藥。
可安王根本聽不進去。
如今出了事,陳情固然該打,安王府里那些護衛、隨從、粥棚管事,也得跟著遭殃。
周懷禮看著陳情後背翻開的皮肉,遲疑著開口。
「王爺,城中流言已經壓下去大半。」
顧墨辰轉過頭。
「壓下去?」
「南街的人多,事情傳得快,想徹底堵住不容易。」
周懷禮停了停,聲音低下去。
「不過臣已經讓人去各處茶樓、酒肆盯著,誰敢胡言,便先拿下幾個殺雞儆猴。」
顧墨辰從鼻腔里哼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在陳情身上。
「繼續打。」
第十杖落下時,陳情眼前已經開始發黑。
長凳邊緣被他額頭蹭出一片血印,耳邊全是嗡嗡聲,連親衛抬棍的影子都晃成一團。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摸到懷裡藏著的一小截舊布。
那是巴圖爾擦刀時用過的布。
布邊已經磨得起毛,上頭還殘著淡淡的油腥味。
陳情把那截布攥在掌心,腦子裡浮出巴圖爾抱著短斧坐在逸州城門口的模樣。
那個北境漢子總愛瞪人,脾氣也臭,可當初在逸州城外,巴圖爾替他擋過一次巡防軍的盤查。
巴兄還在逸州。
他不能死在安陽。
他還得回去。
「第十五杖。」
親衛報數時,陳情喉嚨里終於擠出一聲悶哼。
顧墨辰走到他面前,鞋尖停在陳情臉旁。
「楊鐵那邊,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陳情撐著一口氣抬頭。
「楊鐵實力極強。」
「逸州收污穢,修暗渠,做煙火,又聚了那麼多來路不明的人,王爺若想壓過顧墨染,不能只靠一顆藥丸。」
顧墨辰的臉沉下來。
陳情背上挨著棍子,嘴卻還沒停。
「王爺該早做準備。」
顧墨辰盯著他看了很久。
地牢里只剩火把燃燒的細響。
周懷禮站在後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出聲。
陳情這人,已經瘋得沒邊了。
可安王偏偏又最恨顧墨染。
這幾句話,說不準還真能戳中他的心思。
顧墨辰抬起手。
親衛停住脊杖。
「二十杖打完,給他上藥。」
「再給楊鐵送封信。」
陳情抬起頭,眼皮被汗水糊住,仍舊聽清了後半句。
顧墨辰的聲音壓得很低。
「讓他把手裡的藥,全送來安陽。」
最後一杖落下。
陳情的臉撞上木凳,掌心那截舊布卻攥得更緊。
巴兄。
等我回去。
逸州那幫人,一個都跑不了。
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
……
舊王府後巷。
秦紅袖提著三層竹食盒,腳步放得很慢。
食盒裡裝著一碗雞絲麵、一碟醬牛肉,還有她早起熬了半個時辰的蓮子羹。
袖兜里那枚翠玉劍穗沉甸甸貼著腕骨。
昨夜她抱著劍穗坐到很晚。
炭盆燒得很旺,屋裡一點都不冷,她卻翻來覆去沒能合眼。
蒲雲山撕了她的死契,又把青城山的信物塞給她,還為了湊一千兩銀子,跑去舊王府簽了五年契書。
五年。
青城山少主,四品劍客,本該在山門裡練劍、行走江湖,卻為了她跑來逸王府賣力氣。
秦紅袖走到後門轉角,剛想抬手敲門,裡頭便傳來一陣呼喝。
「蒲優等,左邊再偏兩寸!」
「知道了!」
蒲雲山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帶著幹活的熱氣。
秦紅袖停住腳,悄悄從牆角探出頭。
王府後牆搭著兩層腳手架,牆磚拆了大半,幾名工匠站在下面攪泥灰。
蒲雲山換下了那身錦袍,穿著粗布短褂,褲腳扎進靴筒里,肩上扛著三根粗房梁木,沿著木架往上走。
木頭壓在肩上,分量不輕。
他踩著橫木走得又快又穩,到頂後單手托住房梁,另一隻手扶著牆磚,將木頭送到缺口處。
拓跋莽端著一大碗面站在下頭,嘴裡還叼著半根青菜。
「再高點!」
蒲雲山低頭看他。
「你到底懂不懂修牆?」
拓跋莽把碗往旁邊一放,叉著腰嚷嚷。
「你還說我?」
他剛張嘴,便被蒲雲山從上頭踢下一塊小木屑,正砸在腦門上。
「你少在下面亂喊。」
拓跋莽捂著額頭,氣得瞪眼。
「蒲優等,你敢砸俺?」
蒲雲山把房梁卡好,跳下腳手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砸偏了。」
「要是砸准了,你該去醫館躺著。」
拓跋莽被噎得半天沒說話,轉頭端起面碗,狠狠幹了一大口。
秦紅袖站在牆外,看著蒲雲山又去搬磚。
他背上沾著灰,手上全是木屑,額頭也出了汗,臉上卻沒半分不耐煩。
拓跋莽喊他搬木頭,他便搬木頭。
工匠說泥灰不夠,他提桶去和泥。
牆邊有塊磚鬆了,他蹲下來拿工具一點點撬平。
他簽了五年契書,幹得比誰都起勁。
秦紅袖攥著食盒提手,指腹被竹篾勒出紅印。
昨晚那些想好的話,忽然全堵在喉嚨里。
她原本打算把劍穗還給蒲雲山。
再求顧墨染把那份五年契書燒了。
一千兩銀子,她可以回花間樓重新簽契,可以繼續接客,蒲雲山沒必要賠進來。
可此刻看見他搬磚時還扭頭沖拓跋莽笑了一下,她又有些捨不得。
這人太傻。
傻得讓人想把他拉到懷裡。
「秦姑娘。」
身後有人開口。
秦紅袖肩膀動了動,回過頭。
柳如煙穿著月白色披風,手裡拎著一隻小銅爐,爐蓋上冒著淡淡熱氣。
她從偏院出來,目光先落在秦紅袖手裡的食盒上,隨後又掃過她袖口鼓起的位置。
「來找王爺?」
秦紅袖將食盒往身後藏了藏。
「嗯。也來看看蒲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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