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往牆內看了一眼。
蒲雲山正扛著一袋石灰往腳手架上走,腳步快得很,身後還跟著抱磚的拓跋莽。
「紅袖,這傢伙還挺好。」
「我知道。」
秦紅袖低下頭。
「柳姐姐,我想見逸王。」
柳如煙笑了笑,將銅爐放到牆邊石墩上,慢條斯理地掀開蓋子,裡頭裝著幾塊烤得焦黃的栗子。
「想讓王爺把契書還給蒲雲山?」
秦紅袖的手僵住。
柳如煙剝開一顆栗子,輕輕吹了吹。
「想退劍穗?」
秦紅袖沉默了很久。
後巷風大,食盒邊角被吹得輕輕撞在她腿側。
「他不該為了我留在逸州。」
「那你呢?」
柳如煙將栗子送進嘴裡,慢慢嚼完。
「準備回花間樓,把自己再賣一次,還他一千兩?」
秦紅袖的臉一下熱起來。
柳如煙看著她。
「你手裡拎著吃食,袖兜里塞著劍穗,臉上寫著三個字,我不配。」
秦紅袖咬住唇,半天沒能接話。
牆內傳來蒲雲山的聲音。
「拓跋莽,你把磚遞反了!」
「磚還分正反?」
「廢話!」
秦紅袖聽見那幾句吵鬧,眼眶發熱,急忙偏開臉。
柳如煙沒有笑她。
只是又剝開一顆栗子,放到秦紅袖手裡。
「花樓里出來的姑娘,最怕的是什麼?」
秦紅袖望著掌心裡的栗子,沒吭聲。
「怕男人變心。」
柳如煙替她說了。
「怕被人玩夠了便扔。」
「怕昨日還說要帶你離開的人,今日便嫌你麻煩。」
秦紅袖的手指慢慢收緊。
栗子碎在掌心,細小的粉末沾上指縫。
她聲音發澀。
「我知道,我也就剩七八年光景,花間樓里,過了二十五歲的姐妹,能留下的沒幾個。」
「身子熬壞了,媽媽嫌她們吃白飯。」
「有些被賣去下等窯子,有些送去洗衣房,還有些病了,沒人管,後院一卷蓆子就抬出去了。」
她抬頭時,眼眶已經紅了。
「我見過太多了。」
「今日還有人捧著你,明日便能把你踩進泥里。」
「蒲公子如今覺得我好,是因為他沒見過別的乾淨姑娘,也沒見過我老的時候。」
「現在我還有樣貌,他或許會忍,可等我年紀大了,臉不好看了,脾氣也壞了,他會後悔。」
柳如煙安靜聽著。
秦紅袖抓緊食盒,嗓子發緊。
「我不想等到那一天。」
「我不想讓他看著我,心裡生厭。」
「那比回花間樓還難受。」
「什麼?還有這好事?過二十五歲就退休了?」
假山後頭傳來一道聲音。
秦紅袖和柳如煙一同回頭。
顧墨染揣著手從石徑那頭走出來,身後跟著啃果子的慕容雪和提著藥箱的沈靈兒。
他顯然聽了不少。
可臉上沒有半點悲春傷秋的模樣,反倒盯著秦紅袖,眼睛亮得讓人心裡發毛。
顧墨染走到她面前。
「你方才說的那些到了年歲,被趕出樓的姑娘們,懂推拿按蹺嗎?」
秦紅袖愣住。
「還有,她們平日見慣了三教九流,誰是真有錢,誰是來鬧事,誰是喝多了說胡話,應該分的清的吧?」
秦紅袖遲疑著點頭。
「她們陪客人聊天時,會不會套話?」
秦紅袖又點頭。
顧墨染拍了下手。
「那這不巧了嗎?」
「城南正好有個空鋪子,本王盤下來,給她們開個新去處。」
秦紅袖沒聽懂顧墨染的話。
食盒提得手腕發酸,腦子裡卻只剩「開個新去處」幾個字。
慕容雪啃完果子,把果核丟進牆角簍子裡。
「什麼鋪子?」
顧墨染抬手指了指城南方向。
「盤個大鋪面,門面要寬,後院要大,最好靠著商路。」
「前頭接待客人,後頭安排住處,再留兩間屋子,專門給姑娘們做藥浴和推拿培訓。」
沈靈兒臉色先沉了下去。
「什麼姑娘?你還想去教花娘?」
「不不不,咳,不是我。是請夫人您告訴她們大致的經絡走向,你給畫張圖也行。」
顧墨染轉頭看她。
「行商的人走得多,腰背酸、腿腳腫、夜裡睡不著,誰不想找地方花點小錢,讓漂亮姑娘幫著給泡泡腳,按按肩?」
「我讓她們做正經手藝活。」
沈靈兒看著他。
顧墨染掰著手指數起來。
「跑商的有錢,富戶有錢,外來的客商更有錢。」
「他們住客棧,喝酒聽曲,花完錢便走。」
「咱們這不一樣,除了能喝茶聽曲,還能享受,若是讓他們辦張會員卡,充了銀子,每回來都能泡腳、按肩、喝藥茶,再送兩塊熱帕子,他們是不是還想再來?」
秦紅袖聽得腦袋發懵。
「什麼卡?」
「就是先把銀子交進來,和蜜雪冰城一樣。」
顧墨染隨手從旁邊折了根枯枝,在地上劃了幾道。
「充十兩,送五張足浴券。」
「充三十兩,額外送十次藥浴。」
「充五十兩,每次來都安排單獨雅間,茶點管夠。」
慕容雪看著地上的字,嘴裡嘖了一聲。
「你這除了錢少些,和花樓有什麼區別?」
「怎麼沒區別?」
顧墨染抬頭。
「花樓去多了傷身體,來咱們這是強身體,咱們要做的是頤養康和,可是正當營生。」
顧墨染往牆內看了一眼。
蒲雲山抱著兩塊磚站在腳手架上,正被拓跋莽催著快些。
「最要緊的是,讓這群老姑娘有地方吃飯,有地方睡覺,有工錢拿。」
「願意做的便簽契,不願意做的,本王也不逼。」
秦紅袖望著他,喉嚨里像塞著團棉花。
花間樓里的姑娘,哪有資格挑願不願意。
媽媽讓接誰,便得接誰。
客人掏了錢,便得笑。
年紀大些的姐姐,哪怕身子不如以前,也得塗厚厚的脂粉坐到席上。
她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憑手藝吃飯。
顧墨染還在繼續說。
「鋪子就叫逸州養足堂。」
慕容雪先笑了。
「養豬、養雞、養人,如今連腳都要養?」
「腳養好了,人才能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