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底下的雨絲橫著刮過來,打在臉上生疼。
彩翠提著燈籠往前搶了半步,明晃晃的火光直接照在顧墨璃麵皮上,油煙被雨絲澆出一股子焦糊味,直鑽嗓子眼。
「二公子!」
她眼皮子挑得老高,白眼珠子直往顧墨璃那身半濕的青布襖子上刮。
「老太君院裡適才還打發人來問,說您這腿受不得寒氣,千叮嚀萬囑咐,別叫外頭不乾不淨的孤魂野鬼帶了晦氣,衝撞了咱們府里的正經貴人!」
梅仲君剛叫人把輪椅架上石階,骨頭縫裡那點酸癢勁還沒散,正盤算著怎麼把人往西跨院領,冷不防叫這尖嗓門堵了路,臉色頓時掛不住了。
他巴掌在紫檀扶手上狠拍了一下。
「滾一邊去!貴客是落了難來借宿的。
再說了。
老子領誰進門,還得由著你個賤婢指手畫腳?翻了天了!」
正在此時。
「喲,二表哥,多大年紀了,還在門檻外頭跟個端茶遞水的小丫頭置氣。」
一道綿軟的嗓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迴廊轉角處,緩步繞出個披著白狐皮斗篷的芳齡女子。
頭上別著朵紅梅通草花,懷裡籠著掐絲琺瑯的手爐,步子邁得極碎,白綾裙擺晃晃悠悠,半點泥水沒沾。
正是寄宿在侯府的遠房表妹,陸雪柔。
梅仲君見著她,縮了縮脖子,那股張狂勁莫名矮了半截。
這女人是他暗地裡的相好,若非老太君嫌她門第破落,早抬進房裡了。
陸雪柔在門邊站定,目光直接越過輪椅,直挺挺扎在顧墨璃那張臉上。
瞧清那張臉的當口,陸雪柔指甲在手爐銅皮上劃出一道白印子,連嘴角的弧度都僵了半寸。
「瞎了眼的奴才,拿燈晃著客人算怎麼回事?」
陸雪柔輕描淡寫斥了一聲,側過身對著梅仲君笑了笑,端得體恤周全。
「表哥也是,侯府有侯府的規矩,外男後院本就不好走動。
這位姑娘既然是落了難來借宿的,往暖閣里塞算個什麼道理?
傳到外頭,好好的黃花閨女名聲全壞了。
依我看,差人把後頭落梅齋掃灑出來,那邊偏遠幽靜,正合客居。」
梅仲君後槽牙磨得發酸。
後花園落梅齋是幾年沒住人的荒院子,背陰不見光,夜裡陰風呼呼灌。
這女人分明是吃了醋,往死里磋磨人。
哎,這些婦人當真小心眼。
不是什麼能幫我幹大事兒的人!
他嘴皮子動了動,剛想反駁,台階下的顧墨璃卻先動了。
細碎的步子往青蕪身後縮了半個身位,頭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細白單薄的後頸,連聲線都浸透了潮氣。
「奴家謝過二公子……謝過這位小姐。
奴家戴孝之身,本就不配登高門大戶的正堂,能有處遮風擋雨的偏角已是天大的造化,絕不敢給府上添亂。」
兩步一撤,身段放得比泥水還低,把梅仲君後頭的話全噎在嗓子眼裡。
懸在半空的手尷尬收回,梅仲君抓了抓膝頭上的狐裘,咽了口唾沫。
「罷,罷!表妹說得有理,那就去落梅齋,明日晌午,俺再叫人送吃食過去瞧你!」
顧墨璃一言不發,由青蕪搭著手,跟在領路婆子後頭轉過照壁。
轉過彎角避開視線的那一瞬,她嘴角極其輕微地拉開一道弧度,旋即抹得平平整整。
夜色沉得化不開。
落梅齋的兩扇破木門被推開時,門軸上的鐵鏽撲簌簌往下掉。
屋子裡冷得像冰窖,凍得人直皺鼻頭。
桌椅缺腿少角,桌面浮著一層擦不掉的污油。
「哎,公主,真是委屈您了,真不知您為何要來這裡。」
「有什麼委屈的,這環境和寺廟差不多少。
以後不許叫我公主,隔牆有耳,就叫我娘子。
然後,安心聽我吩咐,別的,不用管。」
顧墨璃四下打量著屋子,心裡卻在擔憂著顧墨染。
正在此時,柴門發出吱呀一聲鈍響。
彩翠捧著個黑紅相間的托盤擠進來,下巴揚在天上,隨手把盤子摜在油膩木桌上。
「我們表小姐心腸軟,知曉這地方冷,怕姑娘身子骨弱受了涼,特意把舊年的白狐毛披肩賞了下來。
姑娘可得記著這份恩典。」
顧墨璃斜倚在硬木榻沿上,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青蕪面無表情走上前,順手扣住托盤邊角。
「擱下吧,替我家娘子謝過表小姐。」
彩翠哼笑了一聲,扭腰出了院落,破木門摔得哐當亂響。
腳步聲在濕泥道上漸行漸遠。
「瞧清楚了,黃鼠狼能給雞拜年?」
顧墨璃盯著那白狐披肩翻了個白眼。
聞言。
青蕪反手合死門閂,端起那件狐皮披肩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
片刻後,眼神便沉了下去。
她猛地拔出護腕里藏著的銀針,順著領口走線挑開一道細口,針尖往夾層深處颳了兩下。
拔出來時,原本雪亮的針尖上,黏著一層極淡的粉紅微粒。
青蕪捏著針尾,指甲蓋掐進肉里。
「是透骨草霜,南疆那邊弄來的髒玩意兒,沾了皮肉受了熱,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整張臉就得癢痛難耐……
這女人手夠黑的。」
顧墨璃垂眼瞧著針尖,眼皮子都沒撩一下,自袖口抽了方白絹帕,慢騰騰展在桌面油污上。
「喲,這是打算害我啊,哈哈。行。」
「刮乾淨,半錢也別漏。」
聲音冷淡得像落進冰湖裡的碎石子。
青蕪動作乾脆利落,拿針刃將暗襯裡的紅粉全剔了出來,仔細攏成蠶豆大小的紙包,雙手奉上。
顧墨璃兩指捻著紙包,在燭光下翻了個面。
深宅大院裡這些婦人爭風吃醋的把戲,比起深宮裡那些剝皮拆骨的手段,粗糙得叫人發笑。
「青蕪。」
「奴婢在。」
「這府里的護院走動,摸透了麼?」
青蕪摸了摸腰後短刃:「幾條看門犬罷了,主子要誰的舌頭?」
「哎呀,你怎麼還是這麼性急?見血多沒趣。」
顧墨璃將紙包擱回油桌上。
「去摸清楚那位表小姐住哪個暖閣。天亮前,把這包東西全放進她洗臉用的軟巾里,呵呵,我也想瞧好戲。」
顧墨璃側著臉,燭光在牆皮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
既然有人急著把臉湊上來當踏腳石,她不介意順手扒下一層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