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墨璃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支筆鋒早已干硬的毛筆,在硯台里不緊不慢地碾磨著。
「等。」
青蕪愣了愣。
「等什麼?」
「等他自己,查到更多東西。」
顧墨璃落筆,在經書的空白頁上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他查得越深,就越不敢亂動,因為他遲早會摸到一件事……
我的底牌,比他以為的還要大。」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一個不敢動手的聰明人,才是最好用的棋子。」
青蕪沒再多問,退到門邊,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門框。
屋外風聲一陣緊過一陣,把院牆上那棵老梅樹颳得枝條亂顫,發出鬼哭似的聲響。
就在這時,窗紙外頭極輕地傳來一聲夜鶯的鳴叫。
兩下,停一停,再一下。
青蕪眼神一變,立刻貼到門後,借著廊燈的光朝外看了一眼,眸色微動,隨即快步回到顧墨璃身邊,聲音壓得比風聲還低。
「外頭那兩個,已經跟屬下接上頭了。」
「她們是母妃手底下的人,詩情,畫意一對姊妹花,都是三品,
在外頭遞了暗號,說娘娘已經知道您身在洛陽,讓您安心。」
顧墨璃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一滴墨,在紙面上緩緩洇開一小團濃重的黑。
她沒急著問別的,只抬眼看向青蕪。
「口令對得上?」
「對得上。」
顧墨璃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三品姊妹花,母妃倒是捨得。」
青蕪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殿下,既然詩情、畫意兩位姐姐到了,我們不如先離開侯府再做打算?
「離開?」
顧墨璃發出一聲冷笑,將那張廢紙湊到燭火邊點燃,火苗映著她冰冷的側臉,
「開口咒我皇兄去送死的人,我能讓他好過?
一個裝瘸的二公子就敢如此,可見這侯府的上樑,早就歪透了。」
她看著火苗一點點吞噬掉紙張的邊角,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再說了,是我自己要來的嗎?
咱們,可是被人客客氣氣請進來的……」
青蕪看著她那張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臉,垂下眼帘。
「是。」
……
侯府的日子過得很快,落梅齋的燈,亮了又滅。
顧墨璃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捏著一串從老太君賞賜里順手拿來的沉香珠子,一顆一顆地撥著,不緊不慢。
青蕪半蹲在牆根底下,把耳朵貼在冰冷的磚縫上聽了半晌,才悄無聲息地回到她身邊。
「東牆那兩個換了一班,西牆假山後頭的沒動。」
顧墨璃點了點頭,沒說話。
三天了。
梅仲君的弩手已經在牆外蹲了整整三天,像釘子一樣嵌進院牆四周的陰影里,淬了毒的箭頭始終朝內,那股苦杏仁的甜腥味,混著寒氣,一陣陣地往院裡飄。
她不急。
急的人,不該是她。
一個裝了多年瘸子的人,能在侯府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活到今天,靠的就是熬。
可耐心這東西,只會越來越少。
「青蕪。」
「屬下在。」
「外頭那對姊妹,有回信了麼?」
青蕪從袖中摸出一截細如髮絲的鴿哨管,管壁上刻著兩道極淺的劃痕,正是那對姊妹花的暗記。
「回了,我去廚房取早膳時送進來的。」
「說什麼?」
青蕪將鴿哨管湊到燭火邊,管壁上那層極薄的蜂蠟遇熱融開,裡頭卷著一條比指甲蓋還窄的絹絲。
顧墨璃接過來,湊到燈下看了一遍。
絹絲上,只有一行小字。
梅仲君,安王妃,連弩,三月有餘。
顧墨璃將絹絲重新放到燭火上,看著它蜷曲、焦黑,最後化為一縷飛灰落在硯台里,她才慢條斯理地拿筆尖將那點灰燼徹底撥散。
三個多月。
洛陽侯府這位裝了多年廢人的二公子,背地裡竟跟安王妃做了三個多月的軍火買賣。
還是十字連弩。
那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藏的制式軍械,整個大衍朝,除了長安,洛陽,也就邊關那幾個大營才捨得配備。
安王府缺兵器,洛陽侯府守著中原最大的鐵匠坊和紫薇城的軍械庫。
一個敢要,一個敢給,當真是好一筆潑天的買賣。
難怪梅仲君一個不得寵的二公子,竟養得起那麼多死士,也難怪他敢在侯府後院明目張胆地藏匿弩手。
他手裡攥著的,哪裡是什麼侯府二公子的私產,那是足夠將梅氏滿門抄斬三回的滔天罪證。
顧墨璃翻開經書,在空白頁上用指甲不輕不重地劃了幾道痕跡。
劃完,她抬頭看了看窗紙。
昏黃的燈光映在窗紙上,什麼都看不真切,可她知道,牆外那片黑暗裡,有十名弩手正拉滿了弦,將淬毒的箭頭對準這間屋子。
「青蕪。」
「屬下在。」
「皇室內廷的手勢暗語,你學過麼?」
青蕪點頭。
「屬下學過。」
「好。」
顧墨璃沒推窗,只走到窗前,示意青蕪過來。
「你去,把手影投在窗紙上,用啞語告訴詩情畫意三件事。」
青蕪垂首聽令。
「第一,查清侯府世子回府的確切時辰。」
「第二,世子進府時,我要府外有騷亂,越大越好。」
「第三,想辦法弄一件帶安王妃寢邸紋樣的東西,遞進來。」
青蕪一一記下,走到窗前,將手指按在窗紙上,借著內室昏黃的燈光,指影在薄薄的窗紙上化作一套套無聲的指令。
這套指令複雜又簡單,在外人看來,無非是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做完這一切,她收回手,悄無聲息地退回顧墨璃身後。
窗外安靜了幾息。
隨即,一聲低沉的夜梟叫從遠處傳來,兩短一長。
收到了。
顧墨璃垂下眼,重新將那串沉香珠子撥了起來。
青蕪看著她那張平靜到有些過分的臉,忍不住問了一句。
「殿下,您這是要……」
「餵狼。」
「什麼?」
「梅仲君是條餓狼,」
顧墨璃撥過一顆珠子,聲音輕得像嘆息,
「狼餓了幾天,已經喪失理性,
如果此時,你把一塊血淋淋的肉扔到它嘴邊。
它是去想這肉乾不乾淨,還是會急著,怎麼一口吞下去?」
……
【感謝:紫星峰的情書+靈感膠囊×2+秀兒+催更符+花,顏顏的情書,米粉,執劍的點讚,如月的點讚,回眸,豆角的靈感膠囊,凪的催更符×2,雪林,主任的花×2,喜歡的花,白狼的催更符,荔枝的花,阿里的花,還有大家的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