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子低頭應了一聲。
梅仲君把短刀塞回輪椅扶手的暗槽里,抬眼望向夾道盡頭那片壓下來的屋脊。
落梅齋就在那片屋脊後頭。
三天前,老太君一道封院令砸下來,不管哪房的主子下人,擅闖者打斷腿,直接發賣。
這道令攔住了所有人。
包括他。
他不是蠢人。
十歲那年,他故意從棗樹上摔下來,
又哀求奶娘,托她買通了與之相好的府醫,當著滿府人的面,把自己一輩子釘在輪椅上。
原因無他。
襲爵之爭,本來就沒什麼體面。
按本朝規制,身有殘障者不得承襲侯位。
他唯有自毀形骸,才能消去大哥的殺心。
這些年,
父親不在府里的時候,他一個人扛著大哥的白眼、老太君的冷臉、族中親戚的擠兌,愣是把洛陽城南三坊的暗樁經營得鐵桶一般。
能在這種局裡活到現在的,鼻子比獵犬還靈。
「古璃兒」前腳進府,後腳就把陸雪柔整成那副鬼樣子。
然後借著那場鬧劇,順勢在老太君面前討了封院令,把落梅齋變成了一座外人進不去、裡頭的人想幹什麼都沒人看得見的獨院。
他琢磨了三天,越想越不對,後背的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不是怕她。
是怕自己看錯了人。
他原本以為這是個能拿捏在手裡的軟柿子,結果手伸過去,摸到的是一把藏在棉布里的刀。
他頓了頓。
「記住,那十個人弩上弦,箭上淬藥,沒我的手令,誰也不許放。」
釘子沒問為什麼不直接動手。
他跟了梅仲君七年,知道這位爺的脾氣,不摸清底細之前,絕不輕易翻牌。
當年洛陽城南那個跟侯府搶地盤的鹽幫頭目,梅仲君足足盯了四個月,盯到對方幾時上茅房都摸清楚了,才動的手。
一刀斃命,連城防巡夜的人都沒驚動。
「還有一件事。」
梅仲君從袖口摸出一張紙,遞給釘子。
「我叫人去翻了她進城那天騎的那匹青海驄的鞍袋。馬廄的夥計不敢攔,鞍袋裡沒什麼值錢東西,上面只繡了這兩個字,我讓人謄了下來。」
釘子接過來,湊近廊燈看了一眼。
「前頭那個字看不太清,後頭這個是璃?
她真是古璃兒?
難道,她用了什麼手段讓我們查不到?」
「這個我也不清楚,你辨認一下,前面那個字到底是什麼?」
釘子的手停了一下。
磨損嚴重,像是個「黑」字。
大衍朝里,姓黑的不多。
難不成,她真名是黑璃兒?
「像是黑字,可真有人會叫這麼奇怪的名字?」
梅仲君盯著他的表情,嘴角往一邊歪了歪。
「說不準,就剩這兩個殘字。」
他把輪椅往後推了半步,退進夾道的陰影里。
「罷了,不急。
把人盯死,先把口袋紮緊,看她往咱們府里湊,到底圖什麼。日子一久,尾巴自然會露出來。」
釘子抱拳低頭。
「屬下這就去安排。」
「等等。」
梅仲君叫住他。
「那個跟她的丫鬟,你覺得她功夫怎麼樣?」
釘子回憶了一下那天的畫面,沉默了幾息。
「屬下那天隔著二十步看了一眼。那丫鬟攙扶時借的是膝蓋,力道吃得深,二少爺那身橫練功夫都硬生生扛了,沒吭一聲,這一下少說也有百斤往上的暗勁。」
他斟酌著措辭。
「尋常武夫做不出這麼幹淨的活兒。那丫鬟不像是貼身伺候人的,倒像是專門練近身搏殺的。」
梅仲君沒說話,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兩下,又停了。
「果然是個硬茬,本少爺沒猜錯。」
「記住,十個弩手。」
他重複了一遍。
「不夠的話,我再從城南調人。」
釘子一拱手,轉身鑽進夾道盡頭。
梅仲君一個人坐在黑影里,盯著落梅齋那邊,半天沒動。
風把廊燈吹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像一隻蹲在暗處的瘦狼。
他不知道「古璃兒」到底是誰。
但他知道,能用這種手段的人,絕不是他能隨便碰的。
麻煩的是,人已經進府了,還是他親自請回來的。
趕不走,留不住,動不得,又放不下。
不行,得想個法子,把這絕色小娘子先拿下,再收拾乾淨,毀屍滅跡。
梅仲君把毯子往膝蓋上攏了攏,遮住那條裝了七年的「癱腿」,慢慢撥著輪椅,朝松鶴堂那邊滑回去。
輪椅軲轆碾過青磚,咯咯作響。
落梅齋里,那盞燈還亮著。
……
落梅齋正屋,內室。
顧墨璃坐在蒲團上,膝前攤著一卷半舊的度人經,毛筆擱在硯台邊,筆尖的墨已經幹了。
她根本沒在抄經。
青蕪從窗欞縫裡收回視線,悄沒聲地繞到她身後,蹲下來,嘴唇幾乎貼著她耳廓。
「東牆柴房頂上多了兩個弩手,西牆假山後面也有動靜。」
顧墨璃翻了一頁經書,手指按在紙面上,不緊不慢。
「弩?」
「嗯。臂弩,箭頭塗了東西,聞著有股子杏仁味。」
顧墨璃點了點頭。
苦杏仁味兒。
抹在箭頭上,只要破皮就能讓人半盞茶之內四肢發麻,掙扎不了。
不是要命,是要活捉。
「他比我想的謹慎,也比我想像的動作快。」
顧墨璃把經書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
青蕪蹲在她身側,壓著嗓子:「要不要屬下今夜就把那幾個弩手拔了?十個人,分四處,屬下一個時辰內能收拾乾淨。」
顧墨璃搖了搖頭。
「不動他們。」
青蕪沒問為什麼。
顧墨璃站起來,走到窗前,隔著窗紙往外看。
院子裡黑洞洞的,只有廊下那盞風燈在晃。
「梅仲君不蠢。」她把聲音壓得很低。
「他要真蠢,我反倒不好辦。
蠢人做事沒個章法,發起瘋來你攔都攔不住。
聰明人不一樣,聰明人會算帳,會掂量,會在動手前把退路一條條捋清楚。」
她抬手把窗紙壓緊了一點,擋住那道從縫隙里鑽進來的冷風。
「他現在把弩手擺出來,就是在說,他知道我不簡單,可他還沒想好該怎麼收拾我。」
「那您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