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襄陽城外官道上,車軲轆在青石板路上碾得咯吱咯吱響。
顧墨染掀開車簾,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擦黑,遠處襄陽城的輪廓壓在暮色底下,城樓上點了燈,光芒被霧氣泡得發散。
「還有多遠?」
拓跋莽騎在車旁,擦了把臉上的汗。
「按這個腳程,後天傍晚能到洛陽城外。」
顧墨染點了點頭,把車簾放下來。
車廂里安靜得很。
沈靈兒靠在他左邊,手裡還握著那隻藥箱的銅扣,拇指在扣面上來回摩挲,眼皮一搭一搭的,困得厲害,可又不肯睡。
林清黛在對面坐著,劍橫在膝頭,閉著眼,呼吸勻得很,但顧墨染知道她沒睡。
這女人睡覺的時候,左手食指會搭在劍格上;清醒的時候,食指會貼著劍鞘。
眼下食指貼著鞘。
慕容雪占了右手邊那塊靠墊,腿伸得老長,軟鞭挽在手腕上,頭歪著靠在車壁上,嘴角還叼著半根肉乾,嚼了一半忘了嚼,大概是真睡著了。
甄媄梨蹲在車尾那塊活板底下,上半身鑽進車軸的檢修口裡,只露出半截腰和兩條腿。
裡頭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她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懸掛不均」「鉚釘鬆了」之類的話。
夢久檸坐在角落裡,眼睛看著顧墨染,又不敢看太久,掃一眼就低頭,過一會兒再偷偷抬起來。
雲疏月不在車裡,小丫頭受不了車廂里奇怪的氛圍,自告奮勇帶著兩個斥候小姐妹在前頭探路,半個時辰回來報一次。
顧墨染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
洛陽。
總算快到了。
他揉了揉眉心。
不能想,越想越急。
「夫君。」沈靈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
顧墨染睜開眼。
沈靈兒把藥箱打開,從裡頭摸出一隻小瓷瓶。
「您這兩天趕路趕得急,脈象有點浮。
這是清心散,裡頭有雲茯苓和金蕎麥,能壓一壓燥氣。」
顧墨染接過瓷瓶,倒了一粒出來,扔嘴裡嚼了。
苦。
苦得他臉都皺了。
「這藥你配的?」
「夫君給我的大理那三張方子裡頭的。」沈靈兒抿了抿嘴。
「靈兒看方子受了啟發,微調了配比,去掉了洱海帶草,加了半錢陳皮。大理那邊的方子偏寒涼,我改了幾味。」
顧墨染看了她一眼。
「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把瓷瓶還給她。
沈靈兒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塞回藥箱。
動作很輕,怕吵醒別人。
可她手剛縮回來,車廂忽然一顛。
左輪壓上了一塊凸起的碎石,整個車身往右傾了一下。
沈靈兒身子一歪,肩膀撞在顧墨染胸膛上。
她趕緊撐著他胳膊想坐回去,手剛使上勁,車輪又從石頭上彈過去,車身往左一擺。
這回是顧墨染歪了,整個人的重心壓過來,剛好把沈靈兒壓在靠墊和他之間。
兩人臉對臉。
沈靈兒的鼻尖幾乎貼著他下巴。
耳朵一下就紅了。
「夫……夫君……」
「別動。」
顧墨染一隻手撐在她腦袋旁邊的車壁上,另一隻手扶著她腰,把她抱到自己腿上,等車身穩了才鬆開。
沈靈兒感受著,臉刷的更紅了。
「夫君,你……你……」
對面的林清黛睜開眼,掃了一眼,又閉上了。
嘴角往下壓了壓。
慕容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嘴裡那半根肉乾還叼著,歪頭看了看這一幕,鼻子裡哼了一聲,把肉乾嚼完咽了。
夢久檸低著頭,手指把香囊的穗子絞得快斷了。
車尾傳來甄媄梨的聲音,悶悶的,從車軸底下鑽出來。
「弄啥嘞?誰在上頭蹦?俺剛調好的懸掛,又歪了!」
沒人搭理她。
……
兩日後。
洛陽。
落梅齋。
半個時辰前,院外那聲夜梟叫又響了。
這回是三短一長。
東西到了。
青蕪提著燈籠出了屋門。
她穿過院子,走到水缸邊。
廊燈的光被風吹得晃蕩,影子在地上拖來拖去。
她彎腰裝作打水,手伸進缸沿和牆根的縫隙里一摸。
摸到了。
一枚裹著黃泥的火漆竹筒,被人從牆外彈進來,砸在水缸旁邊的碎磚堆里。
竹筒不大,比拇指粗一圈,泥巴糊得嚴實,看不出裡頭有什麼。
青蕪沒有馬上拿走。
她抱著水桶站起來,故意往假山那邊走了兩步,拿餘光往牆頭上掃了一眼。
牆頭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柴房頂上那兩個弩手,位置最高,能看見院子裡大半的動靜。
西牆假山後頭的那兩個稍遠,但角度剛好能覆蓋水缸到屋門這一段。
她需要被他們看見。
青蕪把水桶放下,轉身走回水缸邊,蹲下來。
手伸進碎磚堆,把竹筒翻出來。
動作不快,像是無意中碰到了什麼硬東西,多摸了一把。
她把竹筒拿到燈籠底下,用指甲摳開火漆。
竹筒里塞著一卷絹絲。
她抽出來,在燈下展開。
絹絲上繡著半截蟒紋。
五爪金蟒,安王府的規制。
這條絹絲是詩情畫意從外頭弄來的,蟒紋繡得七分像,夠唬人。
青蕪按照顧墨璃的吩咐,把臉上的表情換成了驚慌。
她猛地站起來,往四周張望了一圈,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吹亮了,把絹絲往火上湊。
絲絹遇火,邊角立刻捲起來,那半截蟒紋被火舌舔過,金線焦了一半。
就在這時候,青蕪手腕往外一抖。
那張燒了一半的絹絲從她指尖飄起來,在燈籠底下轉了半圈。
她伸手去抓,沒抓住。
然後,一道黑影從牆頭掠下來。
快。
快到青蕪只看見一截鐵鉤在燈火下閃了一下。
飛爪。
鐵鉤咬住絹絲的一角,往上一收。
那張燒了半截的安王蟒紋絲絹,就這麼被人從半空中勾走了。
青蕪裝出一副追趕的樣子,往牆根跑了兩步,腳下絆了一下,沒追上。
站在牆根底下愣了幾息,然後扭頭就往屋裡跑。
門被她從裡頭拽上,木栓拉得咔嗒響。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水缸邊只剩一隻燈籠歪在地上,火苗被風吹得忽閃忽閃。
……
夾道。
梅仲君盯著手裡那半截絹絲,拇指摩挲著上面燒焦的金線。
蟒紋。
五爪。
他認識這紋路。
他太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