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梅仲君餘光掃到院外親衛拉弓的動作,渾身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大哥要射?
包括我?
弓箭不長眼,這一輪下來,不止屋裡四個女人,連他自己都得被射成篩子。
他左手伸到後腰,從腰帶暗袋裡摸出一枚指肚大小的紅丸。
安王府的人上個月送來的東西,說是黑藥,吃了能催發全身氣力,代價是半條命。
他捏著那顆丸子,手心全是汗。
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弩見了光,腿站了起來,大哥已經要放箭滅口。
今晚不管殺不殺得了床上那個女人,天亮之後都沒有第二條路。
拇指一彈,紅丸入口。
藥丸滑過喉嚨,跟嚼了顆乾花生米差不多。
可不到兩息工夫,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燒紅的炭。
一股滾燙的熱浪從丹田往上沖,撞在肋骨上又彈回去,在肚子裡來回攪了三四趟。
脖頸處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地鼓起來,頂著皮肉往外拱,一路拱到太陽穴兩側。
眼白泛起一片猩紅,瞳仁縮得只剩針尖大。
「嗬——」
嗓子裡擠出一聲不像人叫的嘶鳴,嘴角溢出一線黑紅色的血沫。
院外,梅伯謙看到弟弟渾身抽搐,嘴裡往外吐血沫子,臉色變了。
「老二,你吃了什麼!」
梅仲君沒有回頭。
那張臉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跳,五官扭成一團。
梅伯謙盯著他看了兩息,後槽牙咬緊了。
吃了就吃了。
瘋了就瘋了。
不管屋裡那個女人是不是真的公主,今夜這院子裡發生的事,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放箭!」
弓弦齊響。
十二支羽箭從院中射入正屋,穿過破碎的門窗,扎在牆面上、樑柱上、床板上,箭尾的雀翎還在嗡嗡地顫。
有兩支從門框上方斜著飛進來,擦過詩情的頭皮,釘在她身後半尺的牆磚里。
詩情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碎磚,不敢抬頭。
畫意蜷在牆根,用半邊身子擋著顧墨璃的方向。
一支箭釘進她小腿外側,箭杆入肉三寸,她咬著舌頭沒出聲,血從褲腿里往鞋底滲。
青蕪傷了一隻手腕,另一隻手還攥著半截短刃,跪在床角前頭,像一堵搖搖欲墜的牆。
「再裝!」
院外傳來梅伯謙的聲音。
第二輪。
弓臂拉滿的吱嘎聲又響起來了。
顧墨璃縮在床屏後頭,後背抵著雕花木欄。
她聽見了弓弦的聲音,也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不像話。
青蕪撐不了第二輪了。
畫意腿上扎著箭。
詩情的手腕在流血。
這間屋子裡,能擋在她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在倒。
而梅仲君,還站著。
紅丸燒過的身體讓他對疼痛幾乎沒了反應,那雙猩紅的眼珠子死死鎖著床的方向。
「二表哥?」
院外,被婆子押在廊下的陸雪柔掙開了半個身子,臉上的毒瘡還在往外滲膿水,聲音又尖又碎。
「你怎麼了?大表哥,不能射了,放過他好不好?
要不你射我,你射我吧!」
哭聲和求饒攪在一起,被夜風颳得七零八落。
梅仲君卻沒聽見。
他心裡只剩一個字。
殺。
他抬頭看向青蕪,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嘶響,提刀就沖。
青蕪也知道不對,但握刀的手還是往前送。
不能退。
身後就是床角,顧墨璃還在床屏旁。
門外是梅伯謙的弓箭手,屋裡是吃了藥發瘋的梅仲君。
左邊,畫意腿上扎著箭杆;右邊,詩情的手腕見了骨頭。
只能拿命去換。
刀尖剛遞出去,梅仲君的手已經到了。
五指扣住刀刃。
鐵片陷進掌心,血沿著指縫往下淌。
他像感覺不到疼,手掌一擰,短刃在骨節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青蕪的手腕被那股蠻力帶偏了。
「放手!」
她抬膝撞向梅仲君腹部。
梅仲君肩膀一沉,避開膝撞,握住刀刃的手繼續收緊。
咔。
細碎的骨裂聲落進屋裡,比外頭的風聲都清楚。
青蕪的手腕垂了下去,短刃脫手,掉在床腳邊。
「青蕪!」
顧墨璃掀開帳幔。
梅仲君抬腿踹出。
畫意從側面衝過來,正好擋在前面,那一腳結結實實落在她腹部。
她整個人撞上牆面,後背砸碎一片灰磚,嘴裡湧出血沫,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血裡頭混著碎肉。
牆上的灰撲進眼睛裡,她撐著牆想再站起來,腿動了半寸,沒動得了。
「畫意!」
詩情顧不上自己的腕骨了,拖著半條胳膊撲過去。
梅仲君轉過身,刀柄掄在她後背上。
她跪倒在碎磚堆里,嘴裡湧出一口腥甜,手指頭在地上亂抓,抓住了一根斷裂的箭杆。
梅仲君越過三個人,朝床角走去。
走得很快。
那條裝瘸七年的腿踩在地面上,鞋底碾過油燈碎片,嘎吱一聲脆響。
顧墨璃退到床屏邊緣,後肩撞上雕花木欄。
木刺扎進衣料,她沒低頭,只盯著那把越來越近的短刀。
梅仲君舉起刀。
「你知道嗎?」他喘著氣,嗓子全啞了,「俺最煩你這種人。」
顧墨璃沒有答話。
「長得好看,裝得又像,俺看著你,就想把那張臉剝下來,瞧瞧裡面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刀鋒朝她頭頂落下。
顧墨璃抬起銅簪,抵住刀背。
金屬撞在一起,她整條手臂被震得發麻,簪尖擦過梅仲君手背,劃出一道血口。
梅仲君咧開嘴,刀壓得更低。
「磕了藥,我就是二品氣血,這回沒人救得了你了。」
「受死吧!」
顧墨璃握著銅簪的手在抖,簪身已經彎了,快要撐不住了。
銅簪彎到極限的那一刻,正屋外頭的夜色里,有馬蹄聲炸響。
不是零星的。
是十幾匹馬一齊衝過來的動靜,蹄鐵砸在濕石板上,聲音大得像在砸鼓。
梅伯謙回頭,剛要喝問。
院牆頂上落下一個人影。
甄媄梨扛著一架成人半臂長的重弩,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鞋底踩碎了牆頭的瓦片,嘴裡還在喊。
「看吧,俺第一名!後面的快點兒,這架弩俺快壓不住了!」
下一瞬。
顧墨染從馬背上彈起來,足尖在牆頭一點,整個人翻入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