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黃土飛了滿天。
五匹馬踏著暮色往東壓過來,蹄鐵砸碎路面上的石子,悶響連成一片。
謝臨淵手一收,馬停了。
身後四騎跟著勒韁。
光頭僧人催馬湊上來兩步,嗓門還沒壓住喘:「少主,前頭五里有客棧,咱們不如先休息休息?」
謝臨淵沒理他。
右手兩指併攏,搭在胸前虛撥了半圈。
這卦象……
不對。
他忙闔了眼,真氣從指尖散出去,無聲無息往前鋪。
海腥味、馬糞味、遠處村子裡的炊煙,一層一層掠過去,他都沒停。
直到六十里外,一股氣息撞上來。
很淡。
散得不成形,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兩半氣機各轉各的,擰不回去。
謝臨淵睜眼。
沉默了三息。
金善雅變了。
光頭僧人剛要開口,被他一個字堵回去。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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韁繩收緊,馬脖子擰了半分。
光頭僧人追了一句:「馬跑了一天了,少主……」
謝臨淵已經出去了。
兩腿一夾,那匹馬吃痛躥出去丈許,蹄下石子崩得叮噹響。
四個僧人對了一眼,沒人多話,抽鞭跟上。
光頭僧人抖著韁繩追到他側後方,風灌進嘴裡,話說得斷斷續續。
「少主,咱們從北境趕到登州,正打算出海去高麗,結果王宮的人說公主帶使團去大衍求和了……
您連口水都沒喝就掉頭,這都跑了多少天了,
您倒是說一聲,到底怎麼了?」
謝臨淵沒回頭。
月白袍角被風扯得獵獵響,腰間金輪撞著馬鞍,發出沉悶的叩擊。
光頭僧人自討沒趣,嘟囔了一句:「宗門那邊好不容易交代清楚,金銀細軟也全帶了,這一趟……」
沒人接他的話。
馬鬃打在謝臨淵手背上,一下一下的。
他認得那股氣。
冷的,硬的,屬於金善雅的。
可現在散成一攤,稀爛。
經脈若是自己崩的,不會是這個散法。
有人動過手。
韁繩勒進掌心裡。
高麗沒有人破得了那層結界。
一個都沒有。
那就是大衍這邊的人。
他催了一下馬。
……
登州大營,哨樓。
雲疏月趴在欄杆上,左手糖餅啃了一半,右手舉著顧墨染和甄媄梨新做出來的望眼鏡,鏡筒對著十里外那條官道。
道上有影子。
她數了數,五個。
騎馬,不像兵,不像商隊。
打頭那個穿月白袍子,腰上吊著個圓盤,日頭一照,晃眼。
前面一個白毛……後面一群和尚?
這是不是就是王爺口中奇奇怪怪的人?
糖餅往嘴裡一塞,銅哨拽出來,三聲短哨。
樓下巡營的士卒仰脖子喊:「怎的了?」
「來人!五個,騎馬,直衝咱們營!」
一個士卒轉身就跑,另一個衝上頭嚷:「盯死!」
雲疏月趴回欄杆上。
五個影子越壓越近,蹄聲悶沉沉地順著地皮傳上來。
她盯著打頭那個。
說不上來哪兒不對。
不凶。
就是那股氣勢,不像尋常趕路的人。
像盯上了什麼東西,直奔過來的。
她抹了把嘴角,溜下哨樓跑進大營。
主帳里,顧墨染對著輿圖在標線,筆尖的硃砂快幹了。
帘子一掀,雲疏月鑽進來,腮幫子還鼓著半口糖餅。
「王爺,來人了。」
含糊不清地咽下糖餅,「五個,一個頭髮像慕容姐姐一樣白,另外四個是光頭,
打頭那個腰上掛金輪,直奔著咱們營來的。」
顧墨染筆尖頓了一下。
「多遠?」
「十里。」
「看出修為沒?」
雲疏月撓了撓後腦勺,「……沒。就覺著那人壓得住場子。」
筆擱下了。
金輪。
僧袍。
奔登州。
他閉了一下眼,系統面板跳出來,紅字還掛著。
【天命男主謝臨淵已進入登州境內,距離大營不足十里。】
比預估的快了一天半。
下頭跟著一串數據。
【謝臨淵,金剛宗少主,一品巔峰,武器金輪,帶髮修行,擅長佛門降魔掌與金剛不壞體,真氣渾厚度為宿主5.2倍。】
【當前威脅等級:極高。】
顧墨染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兩息。
5.2倍。
正面碰上,他撐不過三招。
他起身掀簾看了一眼外頭。
炊煙剛起,兵卒蹲牆根扒飯,校場上有人練樁。
帘子落回去。
「轅門多加兩隊人,來了正常接,別慌。」
林清黛從帳角站起來。
「什麼人?」
「客人。」
顧墨染拿拇指蹭了蹭筆桿上的硃砂,「不太好伺候的那種。」
「從北境來的,去把慕容雪給本王叫來。」
「好你個顧墨染,你又使喚我?找死~!」
林清黛瞪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帘子落下,顧墨染坐回桌前。
指頭順著海岸線划過去,壓在仁川港那個硃砂圈上。
金善雅這邊,要加快進度了。
……
官道盡頭。
蹄聲停了。
謝臨淵下馬,韁繩往後一拋,沒看接沒接住。
營門上兩盞鐵籠燈在晃,燈影拖得老長。
他站了一盞茶的工夫。
光頭僧人挪過來,剛張嘴,被他一個側目壓回去。
真氣散出去。
比來路上那一次更細,一層一層剝著往裡頭探。
營門,哨樓,帳篷……一路探到最裡頭。
主帳。
三個人。
一個氣機沉厚,三品巔峰。
兩個女子,一個帶刀氣,一個帶寒意。
都不是。
他往後頭探。
有了。
那股氣息,亂歸亂,他閉著眼都認得出來。
照這個散法,人早該撐不住了。
可氣機還在走,慢,但在往回收。
不是她自己收的。
有人在替她理。
謝臨淵收回真氣。
目光落在那座主帳的方向,停了很久。
風從海邊灌過來,吹得他袍角往一側傾。
他轉身上馬。
「少主……」
「明天。」
一個字沒多說,調頭走了。
四個僧人愣了兩息,打馬追上去。
光頭僧人追到他身側,這回沒敢多嘴,只是偷偷瞄了一眼少主的側臉。
看不出什麼。
冰塊臉,和平時一樣。
……
哨樓上,雲疏月趴著看那五個影子往夜色里縮回去。
……走了?
到門口了又走了?
她把啃剩的半塊糖餅塞進袖口,滑下梯子往主帳跑。
帘子掀開,雲疏月腦袋探進來。
「走了。到門口站了一陣,沒進,掉頭了。」
顧墨染端著涼透的茶,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往哪個方向?」
「往城裡。」
茶盞擱回桌上,磕了一聲。
到了門口不進來。
探過氣了,知道人在裡頭,還是沒進。
「盯著。明天再來,直接放進轅門。」
「得嘞!」
帘子晃了兩下,人跑沒影了。
帳里安靜下來。
系統面板跳了一行。
【謝臨淵已完成第一輪試探,明日將正式登門。】
顧墨染把涼茶一口灌了,茶盞倒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