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亮得早。
營地里號角還沒響,顧墨染就醒了。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外頭天光剛蒙蒙亮,帳外有人走動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馬棚里傳來的馬打響鼻的聲音。
他沒急著起,而是坐在床沿,閉著眼在腦子裡把今天要見的人過了一遍。
謝臨淵。
一品巔峰。
金剛宗少主。
跟金善雅有舊。
這人要是直接問」你對金善雅做了什麼」,他怎麼答?
說我給她扎了幾針,破了她十二年的結界,現在她對我好感度暴漲,你那條命運線快斷了?
哈哈哈。
刺激。
顧墨染睜眼,站起來,走到銅盆邊上洗了把臉。
毛巾還沒擦完,帘子就被人掀開了。
顧墨璃端著托盤進來,托盤裡擱著一套乾淨衣裳。
「哥哥,衣裳。」
顧墨染接過來,抖開一看,是那套月白的常服,領口跟袖口繡著暗紋。
他挑了挑眉。
「怎麼翻出這套來了?」
「沈靈兒說的,今兒個要見外客,穿得正式點。」
顧墨璃把托盤擱在桌上,「對了,沈姐姐還說,公主那邊今天的針要推後,等見完客再說。」
顧墨染點了點頭。
「知道了。」
此時,林清黛也起床了。
她和顧墨璃一起幫顧墨染套上衣裳,把腰帶系好,又把領口整了整。
「王爺,那個什麼少主,真有那麼厲害?」
顧墨染沒答,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別多想,正常接待。」
「哦。」
林清黛應了一聲,又問,「那我要不要跟著?」
「跟著。」
顧墨染頓了頓,「還有慕容雪,你倆一塊兒,別離我太遠。」
林清黛愣了一下。
「王爺是怕他動手?」
「不至於。」
顧墨染把衣襟理順,「但防著點沒錯,再把甄媄梨喊上。」
他走出內室,外頭天已經大亮了。
營地里士卒開始列隊操練,口號聲一陣一陣傳過來,震得地面都跟著抖。
顧墨染站在主帳門口,抬頭看了眼天。
天很藍,雲很淡,是個好天氣。
但他心裡頭,壓著一塊石頭。
辰時三刻。
營門口,雲疏月又趴在哨樓上。
她手裡攥著塊昨晚剩下的糖餅,啃得滿嘴渣,眼睛盯著官道那頭。
道上有影子。
五個。
還是昨天那伙人。
領頭那個還是披著月白僧袍,腰上掛著金輪,這回走得不急不慢,像在散步。
雲疏月把糖餅往嘴裡一塞,衝下頭喊:「來了!還是昨天那伙!」
守門的士卒應了一聲,轉身往營里跑。
雲疏月從哨樓上爬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渣,站在轅門邊上等著。
馬蹄聲越來越近。
五匹馬停在轅門外三丈。
謝臨淵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僧人,自己走到轅門跟前。
他沖守門的士卒行了個佛禮。
「阿彌陀佛,貧僧金剛宗謝臨淵,特來拜會逸王殿下,煩請通報。」
聲音很溫和,聽著就讓人舒坦。
守門的士卒愣了一下,忙回禮。
「少主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士卒轉身進了營,謝臨淵站在原地沒動。
他抬頭看著營門上那塊「登州大營」的牌匾,眼神在牌匾上停了一會兒,又往營裡頭掃了一圈。
營地布置得很規整,帳篷一排一排,間距相等,連地上的石子路都掃得乾乾淨淨。
能把營地管成這樣的,不是庸人。
他收回視線,垂著眼等。
沒多久,蒲雲山從營里走出來。
他沖謝臨淵點了點頭。
「少主,王爺有請。」
謝臨淵又行了個佛禮。
「多謝。」
他跟著蒲雲山往營里走,身後四個僧人想跟上,卻被守衛抬手攔住。
「王爺只請了少主一人,幾位師傅還請在轅門外稍候。」
光頭僧人臉色一變,剛想說話,謝臨淵回頭擺了擺手。
「無妨,你們在此等候。」
光頭僧人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謝臨淵跟著一路往裡走。
他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營地里的布置。
教場上有人在練刀,刀法很硬,一招一式砍得虎虎生風。
糧倉邊上堆著一摞摞麻袋,麻袋上蓋著油布,看樣子是新運來的。
再往裡走,能看見工坊。
工坊里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還有燒鐵的焦味兒。
他多看了工坊兩眼。
那裡頭在造什麼?
蒲雲山察覺到他的視線,開口道:「少主好奇?」
謝臨淵收回視線。
「貧僧只是覺得,逸王殿下治軍有方。」
「那是自然。」
蒲雲山淡淡道,「王爺說了,打仗靠的是糧草和兵器,糧草不夠,兵器不利,仗就打不贏。」
謝臨淵點了點頭。
「殿下高見。」
兩人一路走到主帳外頭。
蒲雲山掀開帘子。
「王爺,金剛宗謝少主到了。」
帳內,顧墨染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盞茶。
他抬眼,沖謝臨淵點了點頭。
「謝少主,請坐。」
謝臨淵走進帳內,沖顧墨染行了個佛禮。
「見過逸王殿下。」
顧墨染擺了擺手。
「不必客氣,坐。」
謝臨淵在側位坐下,林清黛一眾女眷把帘子放下,退到帳外守著。
顧墨染拿茶盞蓋颳了刮浮沫,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開口。
「少主大老遠趕來,所為何事?」
謝臨淵雙手合十。
「貧僧聽聞高麗使團赴登州求援,團中有貧僧故人,特來問候。」
顧墨染挑了挑眉。
「故人?」
「高麗長公主,金善雅。」
謝臨淵頓了頓,「貧僧與公主有一面之緣,得知公主隨團前來,擔心公主旅途勞頓,特來探望。」
顧墨染把茶盞擱在桌上。
「原來如此。」
他靠回椅背,兩條腿交疊著擱在矮几邊緣。
「公主確實在營中,不過這兩日操勞過度,正在調養,不便見客。少主若有要事,本王可代為轉達。」
謝臨淵盯著顧墨染的臉,停了兩息。
「公主……可是身體有恙?」
「不礙事。」
顧墨染笑了笑,「本王府上有位醫師,醫術通神,公主氣血已穩,再養兩日便無大礙了。」
謝臨淵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王府醫師?」
「對。」
謝臨淵沒接話。
他盯著顧墨染手裡那盞茶,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這幾句話。
操勞過度。
氣血不穩。
針灸。
疑難雜症。
這幾個詞拼起來,怎麼聽都不像是「小毛病」。
他抬眼,看著顧墨染。
「殿下,貧僧也略通醫理,若公主需要,貧僧願為公主診脈。」
顧墨染擺了擺手。
「不勞少主費心,沈醫師已經診過了,公主只是旅途勞頓,加上水土不服,休養幾日便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倒是少主,千里迢迢趕來,想必也累了,本王已命人在營中備下客房,少主若不嫌棄,便在營中歇兩日,也好與公主敘舊。」
謝臨淵盯著顧墨染,停了能有半盞茶的工夫。
我不能留在這兒,不然他若對我有惡意,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治本僧的罪。
他站起來,行了個佛禮。
「多謝殿下美意,不過貧僧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今日叨擾,改日再來拜訪。」
顧墨染也站起來。
「那本王就不留了,來人,送謝少主出營。」
帘子被掀開,林清黛走進來。
「少主,請。」
謝臨淵又沖顧墨染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
「殿下,貧僧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顧墨染笑了笑。
「少主請說。」
「公主身份尊貴,又是異國之人,殿下與公主來往,還請慎重。」
謝臨淵說完這句,也不等顧墨染回話,掀開帘子走了。
顧墨染站在原地,盯著那塊帘子晃了兩下又落下來。
他嘴角的笑意收了。
慎重?
這是在敲打他,還是在威脅他?
她是公主,老子還是王爺呢~!
你個分不清大小王的狗東西。
顧墨染走回桌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帶著一股子苦味兒。
林清黛從外頭走進來,站在桌邊。
「王爺,此人來者不善?」
顧墨染把茶盞擱下。
「來者是善是惡不重要。」
他抬眼,盯著帳門外頭。
「重要的是,他不能留。」
轅門外。
謝臨淵翻身上馬,身後四個僧人也跟著上馬。
光頭僧人湊過來,小聲問:「少主,見著公主了嗎?」
謝臨淵搖了搖頭。
「沒見著。」
「那咱們?」
「先回城。」
謝臨淵拉起韁繩,「今晚再來。」
「啊?」
光頭僧人愣了,「今晚?少主,這……」
「聽我的。」
謝臨淵一夾馬肚子,馬調頭往城裡去。
身後四個僧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跟上了。
馬蹄聲漸遠。
哨樓上,雲疏月趴在欄杆上,盯著那五個影子消失在官道盡頭。
她撓了撓頭。
又走了?
待了一會兒才。
這和尚到底想幹嘛?
她從哨樓上爬下來,一路小跑回主帳。
主帳。
顧墨染還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張輿圖,眼睛盯著仁川港那個圈。
帘子被掀開,雲疏月探頭進來。
「王爺,那伙人走了。」
顧墨染抬眼。
「去哪了?」
「我瞅著他們好像回城了。」
顧墨染把輿圖捲起來,擱在桌上。
「繼續盯著。」
「得嘞!」
雲疏月應了一聲,轉身又跑了。
顧墨染坐在椅子裡,盯著帳頂。
腦子裡系統面板又跳出來一行字:
【謝臨淵已完成第二輪試探,判斷宿主與金善雅關係存在異常,今晚將進行第三輪試探。
其準備潛入營中,竊聽內室動靜。】
顧墨染閉上眼。
晚上來聽本王的牆角?
這孫子,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你就不能好好當你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