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明五百一十二年,正月初一,元旦。
西崑侖人山人海。
因為隨著三個月前人參法會細節的傳開以及聽地綱要的廣泛傳播,所有人都知道,衍化真君將在今日於西崑侖開山立派,正式創立聽地之道,因此都聚集在此要湊個熱鬧,不想錯過這樁盛事。
從神州各地趕來的受邀賓客是從今晨卯時開始唱名入山的,以萬法派祖庭三清山開始,隨後是含龍虎山在內的江南其餘五大顯教依次登山。緊跟著是江南佛教兩大仙山祖庭,普陀山與九華山。
等江南仙宗過後,便是江北仙宗緊隨其後,以嶗山打頭,常春、鐵剎兩大龍門仙宗祖庭都來了,這也是此二宗分家之後的首次會面。隨後是江北佛教兩大仙山祖庭,嵩山與五台山,然後再是世間旁門第一的北邙山也來了。東邊來完又是西邊,青城山與峨眉山是聯袂而至的。
等到陸上仙宗到齊,黃海龍君與南海龍君也就到了。海上的到了,那天上的也就來了,五城全部到齊,十二樓先來了小半。怎麼只先來了小半?因為有些掉出了仙宗門望,且還要排到後面去。
等各仙宗都到場,道宗緊隨其後。還是以萬法派打頭,真君親自參與創建的崀山第一個到,然後基本是按仙宗到場的順序又來一遍,先南後北,先東後西,先道後佛,先正後旁,然後是海上與天上。
等道宗的都到場,世宗才開始露面,這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至於大派,就不報名了,實在太多,大夥體諒些,自己進去就是。
散修界也有代表,這裡也不一一列舉。
至於說沒有受邀、無法真正進山觀禮,只能在山腳下聚集看看熱鬧的小修、散修,可以說是不計其數。
反正有一點可以確定,數千年來,甚至可以追溯到萬載之前,西北河湟之地也從未像今天這般熱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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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生土長的會稽台州修士,牛尾塘的老侯也來湊熱鬧了。而且老侯現在已經不是散修了,他在龍脊道與口袋海一帶勤勤懇懇做事,接受浩然盟發布的令箭,然後一項一項地完成,早就積功點滿,如今乃是浩然盟的一名正式弟子。
雖說老侯根骨一般,年紀也大了,如今依舊在二境徘徊,無論在職位上還是境界上,基本沒有更進一步可能了,但老侯對此已經很滿意,不敢再奢求更多。
尤其是他新收了一個小徒弟,天分比他高得多,已經通過了浩然盟的入門根骨檢測,現在是記名弟子一枚。並且老侯有自信,自家徒弟不用從散修做起,再加上自己為之鋪路,孩子本身的天賦又足夠,一定能叫他在十六歲之前進入浩然盟。自己這輩子金丹是沒指望了,但要是能帶出一個金丹徒弟,那也算不白活這一世了。
修行者孑然一身,有個徒弟能在死後記掛,為之燒香祈福,那就不算孤魂野鬼。許多底層的散修沒有道法傳承這種概念,他們身上也沒有什麼了不得道法怕失傳的,他們收徒就是靠著這種極為樸素的想法。同時也正是因為這種樸素想法,才成為了修行界繁榮昌盛的基石。光靠大宗,那能收多少弟子去?
老侯堅信,這些都是衍化真君的恩德。
要是沒有衍化真君,浩然盟哪裡能發展壯大,自己又哪來的安身立命之所,擺脫散修身份?要是沒有衍化真君,又哪來的龍脊道與口袋海,會稽沿海又哪裡來的和平安定?自己一介微末小修,怎麼保證能在魔潮中活下來?要是沒有衍化真君,神州安定繁榮,又有大量魔土被收復,導致人口激增,良材湧現,自己又怎麼收到天分那樣高的徒弟?這要放往年,那是要打破頭顱去搶的!
真君說的有道理呀,生於斯,長於斯,成於斯,願報於斯,最後大地有靈,又會給人們帶來新的福祉。真君所做的這一切與如今的神州繁榮昌盛,不就是對這句話最好的註解嗎?
以後自家徒弟也要成地仙!
雖然小徒弟還未正式加入浩然盟,老侯平時與人吹牛也只敢說自家徒兒有金丹之資,但這並不影響老侯有時發呆的時候也會暢想,要是能做個地仙,行以聽地之道,那也是極好的。
也正因如此,所以老侯認為今日衍化真君開山立派,自己應該走這一遭。雖說多自己一個不多,少自己一個不少,但給真君開派大事錦上添花,即便是跋涉數萬里,老侯認為也值得。當然了,也是要讓小徒弟長長見識,萬里行路是一個方面,另外,也只有看過了真正的仙人長什麼樣,才好做成仙的夢嘛!
老侯這輩子還沒到過西北,這是他第一次過來,帶著小徒弟一起,光趕路就趕了好幾個月。這一路上遇到大宗靈山要繞路,遇上妖王占山要繞路,遇上什麼有名的險地、禁地,都要遠遠避開,加上時不時就得停下打坐恢復靈氣,以免遇上什麼突發的危險,就得花這麼長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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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現在神州陸上沒有什麼大的魔宗魔頭了,這是老侯敢於從東南橫穿神州到西北的根本原因,不然怕是半路上就得被人截殺了去。而這,還是要歸功於衍化真君的福澤。如今隨著神州太平,南北、東西、海陸、天地,各方往來都要頻繁的多。
近些年來,已經出現了一種聲音,大家都在感嘆,好像彼此之間的距離都變近了。佛道之間沒有那麼緊張了;東道西玄不再敵對;東道內部更是親如一家,便是與旁門走動也頻繁起來,少了居高臨下的鄙夷;精怪屍鬼可以光明正大行走於世,不再動輒受人打殺;就連東南富庶西北貧瘠這種話也沒人說了,衍化真君要在西北開山,奠定顯教根基,誰還能說這裡貧瘠呢?再加之海上法脈的興起、正一道的破而後立,這般看來,沒準要不了多久,神州真就能重現前古盛世了!
終於,在把幾輩子都沒見過的仙人數量全部看回來了之後,又聽過了整個神州宇內所有世宗及以上門庭的全部名號,在接近晌午的時候,老侯只聽得一陣清脆聲響,
「鐺—鐺—鐺——」
「咚—咚—咚——」
西崑侖山內傳出了金鐘玉磬的聲音。
於是老侯知道,山內的儀軌已經開始了,山外的人山人海也隨之安靜下來。
山外都安靜下來後,便能聽見山內有浩大而悠揚的道音曲調飄出來,叫眾人聽得也感覺飄飄欲仙,仿佛是在參加仙宮盛宴一樣。只不過,唯一不美的是,現在山內記錄典禮的留影珠尚在錄製中,並未流出,而這樣宏大的慶典,又是在真君道場之內,誰也不敢貿然使用鏡花水月之術去偷窺,那太失禮,而且也絕無可能照穿仙山的法禁。
因此,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在縹緲道音的烘托下,那裡面一定是在進行著世間最為熱鬧、最為宏大的儀式,但山外的人卻不能立馬見到,直叫人急得抓耳撓腮。
如此大約持續了有一個多時辰,裡面的儀軌章程應該是完成了第一個大段落,隨即,山外眾人便聽見了衍化真君昭告天下的法音,
「蓋聞,大道無為,而化育萬類;玄風自然,乃普潤群生。自三清聖祖布道於天下,萬萬年來,我教法脈綿延,如江河之不息;道統相繼,若日月之恆明。
「一陽初動,可生萬物之機;一炁周流,足運乾坤之軸。吾感大道之妙,妙在群施廣度;吾思聖人之賢,賢在兼濟天下。
「今幸逢盛世,民物阜康,然道炁雖充,猶待宣流;玄音雖備,更須弘暢。譬若古柏參天,豈厭新枝之秀?洪爐熔金,何妨異彩之呈?道門廣大,本無藩籬之限;法海宏深,自具涵容之量。今我程心瞻者,出身豫章三清之宗,秉承葛翁正統源流,效法祖師德行,遵循長輩教導,為道家開枝,為正道散葉,於西崑侖開山立教,建派:「聽地」。
「吾教教義:「聽地之德,法地之道;聽地之疾,報地之恩」。
「聽地之要,貴在敬誠;報地之恩,重在躬行。凡天下有志於法地求真道、報地圖心安者,自即日起,可入我山門。」
天地之間靜悄悄一片,唯有真君玉音傳盪,遍及九霄四海。
約十餘息後,山中有恭賀聲傳出,
「恭賀衍化真君開派,世間正道再啟新篇。」
緊隨其後,山內所有觀禮者齊呼,整齊劃一,浩浩蕩蕩,
「恭賀衍化真君開派,世間正道再啟新篇!」
聲音傳出西崑侖,於是山腳下的眾多修者自然知曉該如何做,紛紛鼓足真氣,齊聲高呼,
「恭賀衍化真君開派,世間正道再啟新篇!」
其聲之大,直震崑崙山動,西海水搖。
老侯夾在人群里吼了一嗓子,此刻面色紅潤,心情激盪,只覺通體舒泰。
此時,大家都知道,真君就在山中洞微宮之內,接受群修道賀,而同一時間,還有一個真君在坐鎮龍虎山正一府。至於說哪個才是真身,這沒人知道,也不重要。
而在聲浪傳開後的不久,老侯又意外地聽見,一道道由浩瀚法力形成的洪音回應陸陸續續從神州各地傳來:
「八桂大瑤山今日建教,是為「瑤山教」,以西崑侖為祖庭。」
「庾陽雲梯山今日建教,是為「雲山教」,以西崑侖為祖庭。」
「隴東紫柏山今日建教,是為「紫華教」,以西崑侖為祖庭。」
「隴西武都山今日建教,是為「萬象教」,以西崑侖為祖庭。」
「西涼戊茂宗,恭賀祖師開山。」
「河湟含弘宗,恭賀祖師開山。」
「河湟坤元宗,恭賀祖師開山。」
……
老侯聽著這些此起彼伏的法音,難免暈頭轉向,真君開山當天,便有了七座分宗?尤其大瑤山,那可是五境真人坐鎮的地方!
只不過,老侯體驗到的震撼並未到此為止,反而才剛剛開始。
緊接著,又聽山裡有聲傳出,
「諸位同道,三清山董守仁有話敬上:
「世人咸知,衍化真君歷任我三清山萬法經師、監察使、梨雪山法脈山主、明治山法脈山主、副教主、洞天福地太上長老,開下宗分支崀山襲明派、火龍真意宗。真君集萬法融於一身,修玄功臻至造化,功高前所未有,德重比肩仙翁。今值真君開派大典,三清山特假良時,昭告天下,尊奉真君為我教中興法祖,掛像祖師堂內,請諸修同道共做見證!」
此話一出,仙山內外盡皆沸騰。
中興法祖!非有大功於教派,要麼挽狂瀾於既倒,要麼興教望更甚開山,否則不得輕授!再有就是,非仙宗顯教,其餘小門小戶,又哪有資格稱什麼法祖,更無臉面和能力昭告天下,叫世人認同。
也正因如此,道家的中興法祖實在不多,正一派的虛靖真君是一個,神霄派的薩祖是一個,北道全真的丘祖是一個,還有上清派的貞白先生和淨明派的玉真先生。還有一個最為特殊的,南北朝時期的簡寂先生被正一派、靈寶派、上清派共同尊奉「三山大先生」、「三山輔教法祖」,乃是絕無僅有的一個。除此之外,廬山也追認簡寂先生為中興法祖了,但因為廬山本身不是仙宗,分量完全不夠,修行界是不太認的。西玄那邊峨眉派為長眉真人表奉了,但那只有玄門認可,道家這邊也是不認的。
現在,程真君是道門的第七位中興法祖。
程真君夠資格麼?當然夠!所有人都知道,程真君的聲望當世無雙,也早已無敵於天下,無論是程真君還是三清山,都沒有趁機行凌迫擴張、侵地並府之事,但即便如此,只憑著降妖除魔、收復故土、化荒為沃、建立分宗這一系列光明正大的舉措,三清山的下屬分宗數量與凡間百姓的虔誠信眾已經達到了當世之最。並且在這個過程中,衍化真君還多有提攜其他道門甚至是佛門,叫人無話可說,只剩佩服。
除此之外,程真君又煉出小屍解丹、大屍解丹,並創建襲明,大興明治山法脈,又與上清、淨明聯合,創建山內山,新添兩道法脈。而三清山近幾十年來的成仙者、得真者、參玄者,其短期內爆發的數量前所未見,這離不開真君為三清山尋來的人參果樹,離不開真君的敦敦講道,離不開真君的大小屍解丹。
如此盛功,理稱中興,合做法祖!
非但如此。程真君今日建聽地派,又是一個板上釘釘的仙宗,畢竟現在真君弟子厚水真人就已經是仙人境界了,又有分宗七家。再有一點,真君方才的開派布告中,可沒有提聽地派是萬法派的分支,更沒有說過西崑侖要認三清山為祖庭。這也就意味著,真君本身又是聽地派的開派真祖!
開派真祖,同中興法祖一樣,不是仙宗沒資格這麼稱呼,小門小戶,只說開山祖師。而同時具備開派真祖與中興法祖兩種身份於一身的,古往今來,唯有薩祖一人。
現在,真君是第二個。
所有人都為之震詫,為之歡呼,為之讚頌。
此時,崑崙山腳,見周圍所有人都在驚訝,老侯也顯現出一副極為驚訝和振奮的表情。其實,以他這個三流散修的見識,中興法祖什麼的,他並不太知曉這四個字背後所蘊含的份量。只是現在大家都在驚訝,你不驚訝倒顯得你見識很淺薄似的。就比方說,他感受到旁邊的那幾個修家境界還不如自己呢,也演得一副特別驚訝的樣子,表情真是誇張。
「師傅!師傅!什麼是中興法祖?」
這時候,被他護在身邊的小徒弟拉著他的袖子詢問了。他這徒弟才十一二歲,長得白白淨淨的,很是靈秀。
「就是一個宗門自創建以來第二厲害的那個。」
老侯給出了一個頗為淳樸的解釋。
小徒弟點點頭,把這個詞記下了。
小徒弟似乎還有要問的,不過還未等他開口,他們所在的人海里忽然又爆發出了一聲掀翻崑崙的歡呼,眾人紛紛去看,看不到的,要麼施展法眼瞳術,要麼就施展一個鏡花水月的法術,反正是山外的動靜,看看就無妨了。
老侯當然沒有修成極難見到也極難煉成的瞳術法門,因此是施展了一個鏡花水月,雖然他的法術不到家,看不了多遠,但畢竟就發生在山腳下的人海里,還是能看得清。
老侯把水鏡放得比較低,好叫個小一些的徒弟也能看見。此時,兩人緊緊盯著鏡中的景象,他們看到,整個崑崙山下的人海開始分成兩半,而在看到這一幕的同時,他們也感受到人潮在往他們所站立的方向湧來。
因此,他們跟著人潮挪動,同時繼續緊盯鏡中畫面,這時,他們便見到,人海分成兩半,中間出現了一條寬闊大道,這大道就正對著西崑侖的山門。
大道中有一群人在列隊行走,那些老侯不認得,但是,老侯看到,領頭的那人手裡捧著一個木質的托盤,裡面放著一件由無數細碎的顏色不一、材質不一、形狀不一的布條布塊拼縫而成的斑斕衣袍。在領頭人的後面,又跟著兩列人,總計有三十多個,每個人手上都舉著一把多彩錯色的九重華蓋,同樣是由碎布拼縫而成。
「師傅,那些布條上有字!」
小徒弟眼尖,指著鏡子提醒道。
老侯自然也是看到了,只是他的法術實在稀鬆,難以再拉近細看,只當沒注意到。而如今徒弟發話了,他只好拼了老命,把法力催發到極致,使之鏡中畫面拉的更近一些,叫小徒弟看的更清楚一些。
而且這些碎布條上到底寫了什麼,他大約也是知道的。因為這事實在動靜太大,神州大地上傳得沸沸揚揚,已經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了,所以即便是他也有耳聞。乃是大江南北的修家們自發聯合起來,每一個地區都有一個領頭的串聯者,收集一地的教派與修家們捐贈的布條,然後在布條上留名,以此集眾民意,勸請真君加帝君名號。
領頭的那位,是葛仙山的裴道長,本身因為出身靈寶派,對科儀典故就最是拿手,也最是執著,加上好像是說多年前衍化真君在閣皂山講道的時候,對列席聽道的裴道長有過指點,因此裴道長在這件事上投入的心力是最多的。一開始是豫章地區的領頭人,後來成為江南的領頭人,等到真君入主龍虎山之前再被裴道長那麼一攔,裴道長名揚天下,便成了整個勸進風潮的領頭人,是以今日由他捧百衲衣。
那百衲衣上的布條,全部來自於各大宗,基本上今天入山觀禮唱名的宗派,在那布條上都能找到名字。後面那三十六把萬民華蓋,則是來自於各小宗以及諸多在修行界有名望的大家高修。
而如此規模的、自下而上發起的勸進儀式,放眼整個神州歷史上,那也是頭一遭。
整個風潮也是持續的夠久了,如今真君已然重整龍虎,又在西崑侖正式開山立派,全天下的高修大德都有到場,所以借今日之良機,再度勸進也確實是再合適不過。
此時,透過水鏡,老侯和他的小徒弟便看見,勸進隊伍緩緩離開人海,抵達西崑侖山門,隨即,那位裴道長的法音便在眾人耳邊響起,
「伏以聖明仁惠洞微衍化真君,
「元始開天,非一炁不能判鴻蒙;靈寶度人,非大德不能鎮劫運。今仰觀斗柄回寅,俯察玉宇澄清,此皆真君功參造化,宅心仁厚,力挽天傾所致也!
「己未之劫,終於庚申;南荒之荒,今不復聞。四海平定,碧波澄氛;摩訶北派,皆為煙雲。武功至此,為極之盛!
「既靖劫運,更開德門!游講三山,去坤修赤龍之擾;參化兩儀,歸陰族屍鬼之心。禮迎龍王,彰我道家華儀之美;醮開屍山,顯我靈寶度人之功。身在萬法,則演萬象之變;道修存神,乃現三界祇靈。說雷,則神霄喜;講水,則淨明呼。入,則正一重演;出,則聽地問世。百億生民皆知取報之理,萬千信眾盡得性命之機!文治至此,為盛之極!
「真君!真君!大功不辭其冕,至德何讓其尊?而今劫運已平,玄綱重振,上真列宿共推紫微之位,下修黔首齊呼帝君之名。若使功成而弗居,德備而退隱,則天失其統序,地亂其紀綱。是負蒼生翹首之盼,違昊穹降鑒之心!
「臣等稽首丹墀,奉以衣傘,祈願真君俯納,衣百衲而廣布道德之理,持華蓋而永鎮繁華人世。理應進位:
「與世同壽妙道廣濟帝君!」
此時,老侯聽得全身酥麻,魂魄動搖,不作二想,當即舉手振臂,應和高呼,
「與世同壽妙道廣濟帝君!」
「與世同壽妙道廣濟帝君!」
「與世同壽妙道廣濟帝君!」
人海齊呼,舉臂成潮,聲匯狂飆,席捲仙山。
如此一聲高過一聲,山外齊呼,山內也齊呼,山呼,海也呼,到最後,仿佛天下間就只剩下了這一種聲音。
大約喊過十來聲,西崑侖山門那裡又爆發出一股極大極振奮的吶喊,「真君!」「真君現身了!」「真君親自來接衣傘了!」諸如這般聲音從那裡傳開,逐漸蔓延到全部人海。
老侯當然想看,但相隔太遠,山門那位置太好,輪不到他,他又不敢飛天,這是集會前就三令五申強調過的。這時,他是等到旁邊人先按捺不住,把水鏡畫面對準了真君,他才調整鏡光跟上,心裡想著真君仁惠,應該是不會怪罪自己這些人無禮的,而且若是真君真不想,那自己這些人的鏡子裡肯定也是什麼也看不見。
他和旁邊人一樣,是把水鏡微微偏一個角度,不直照真君的臉,只看身子。此刻,他便看到站在山門石階前的真君終於沒有再推辭,而是已經接過了裴道長手中的衲衣,套在了那件鼎鼎有名的華服仙袍外面。
「帝君!」
「帝君!」
「帝君!」
……
人潮又開始歡呼,老侯舉起他的小徒弟一齊高呼,笑容熱烈,滿心歡喜。
如此大約持續了有三五十息的功夫,還是從崑崙山門那開始,呼喊聲又消停下來,很快整個人海都變得安靜。這時候的人們以心聲與法力傳念,互相通告,老侯這才得知,原來是裴道長在請真君題詩一首,以作紀念,並且真君已經答應下來了。
真君的詩情大家都是知道的,在眼下這個特殊的時刻也確實應該留詩紀念,因此各個翹首以盼,豎耳恭聽。
不多時,真君的那特有的、溫醇中又帶著淡淡自信笑意的聲音便清晰地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仿佛真君就在自己當面一樣。只聽真君款款說道,
「詩曰,《元旦迎春》,獻於諸君:
春風楊柳萬千條,百億神州盡舜堯。
瑤水隨心翻細浪,崑山著意化通橋。
天連雪頂銀光落,地感陽生育翠苗。
舊歲邪氛隨臘去,新元瑞氣勝雲高!」
真君吟詩,頌的不是在今天成就真祖、表奉法祖、進位帝君的自己,他頌的是神州億萬生靈,盼的是春來無限生機。
於是,在真君吟罷後,萬眾齊呼,歡歌鼓舞,喜迎元旦。
此時,老侯彎下身子,摸了摸心肝徒弟的小腦袋,沖其嘿嘿一笑,樂道,
「咱爺倆也成舜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