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他最想看到的帳
廠門口那個年輕工人接過那包紅紙裹著的「開胃寶」，好奇地撕開一角，捏出一片放進嘴裡。
一股霸道的酸甜味瞬間在舌尖上炸開，讓他眼睛都眯了一下，隨即又忍不住咂了咂嘴，「嘿，這玩意兒，帶勁！」
周石頭看著他那副樣子，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心裡比自己吃了還痛快。他知道，這東西跟龍門紅不一樣，龍門紅是往上走的，走的是機關單位的果盤和體面。這「開胃寶」，是往下走的，走的是街頭巷尾，是人心。
可這股剛剛燃起來的火，很快就被人盯上了。
錢主任在辦公室里摔了茶壺，挨了市里那一記不輕不重的耳光，心裡那股火非但沒熄，反而燒得更旺。他很清楚，陳子云這套打法，最要命的地方不在產品，而在那套算得清清楚楚、讓他抓不住把柄的帳。
無論是龍門紅的分級定價，還是「開胃寶」的成本控制，背後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精準地計算著投入和產出。
這隻手，就是唐雪。
「想掐死他，就得先把他那本帳給掀了。」錢主任坐在他那把寬大的皮面椅子上，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眼神陰沉。
他沒再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而是派出了自己最信得過的一個親信，一個在供銷
系統里浸淫多年、最擅長跟人「交朋友」的老手，目標明確劉算盤。
劉算盤最近總覺得心神不寧。
他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越來越慢，有時候正算著帳，會沒來由地停下來，盯著帳本上的某個數字出神。
起初是具供銷社採購科一個不熟的副股長，借著核對舊單子的名義請他吃了頓飯，飯桌上話里話外都在打聽廠里最近的出貨量和工錢。劉算盤喝了二兩酒，仗著酒勁，半真半假地糊弄了過去。
可沒過兩天，那人又來了，這次沒請吃飯，而是直接往他兜里塞了兩包沒見過的「芙蓉王」，說是「交個朋友」。
劉算盤心裡那桿秤，開始晃了。
他不是周石頭那種一根筋的莽漢，也不是唐雪那種心裡只有帳本、不沾半點人情世故的「鐵娘子」。他是個活在算計里的人，算盤珠子撥得清，人情世故的帳，他心裡也有一本。
一邊是陳子云和那份看著越來越有奔頭的工錢，另一邊，是錢主任那隻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手，和縣城裡那張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網。
他怕，怕兩頭不討好，最後落得個裡外不是人。
這種坐立不安，唐雪是第一個看出來的。
她沒說什麼，只是在一次核對完村里送來的原料單後，狀似無意地把一本新開的、只記錄了「開胃寶」初期成本和試銷渠道的流水帳，留在了帳桌上。
那本帳，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部分，是油紙、印刷、人工這些基礎成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假的部分，卻藏得極深。唐雪故意誇大了山楂原料的損耗率，又把幾家新開的小賣部渠道的回款周期，寫得比實際長了一倍，還虛構了一筆即將要支付的「包裝技術改良費」。
這本帳要是落在外人眼裡，只會得出一個結論：陳氏果業這個「開胃寶」，看著熱鬧，實際上利潤薄如紙，全靠賒帳鋪貨，資金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夜裡，陳子云看著唐雪遞過來的那本「特製」帳本，翻了兩頁，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
「他不是想要帳嗎？」唐雪的眼神在油燈下顯得異常明亮，「那就給他一本他最想看到的帳。」
陳子云看著她，看著這個外表清秀、骨子裡卻比誰都狠的姑娘，心裡那點對劉算盤的疑慮，瞬間就散了。
他把那本假帳推回到桌子中央，聲音很平，「他要是真敢動，就讓他拿。」
劉算盤最終還是沒能扛住。
第三天傍晚，他趁著唐雪和陳子云去後院看王木匠調試機器的工夫，做賊心虛地溜回帳房，把那本他盯了兩天的流水帳塞進了懷裡，手心裡的汗，把那本就不結實的帳本封面都浸濕了。
他跟錢主任的人約在縣城南街的一個小巷子裡見面。
他把帳本交出去的那一刻，感覺自己像被抽走了魂，連走路都腿軟。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後，巷子口一個賣麥芽糖的老頭，不緊不慢地收了攤，拐進了另一條胡同。
劉算盤魂不守舍地回到廠里，一進門，就看到陳子云和唐雪正坐在燈下，桌上攤開的，是一本他從未見過的、更厚的總帳。
他心裡「咯噔」一下，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回來了？」陳子云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他去了哪，也沒問他幹了什麼，只是指了指桌上那本假帳的抄本，「坐吧，剛好有筆帳，想讓你幫著再核一遍。」
劉算盤看著那本一模一樣的帳，臉上的血色「唰」一下就全沒了，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子云，我————我對不住你————」他「撲通」一聲就想跪下。
「站直了。」陳子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沒去看劉算盤，只是盯著自己面前那本真正的總帳，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本帳，是我讓你看見的。」
一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地砸在了劉算盤的心上。
他愣在原地，渾身冰涼。他終於明白，自己那點小聰明，那點搖擺和算計，在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面前，根本就像小孩過家家一樣可笑。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在等，在看。
「這廠里，帳分兩種。」陳子云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一種，是給外人看的，用來釣魚。另一種，是咱們自己吃飯的，一筆都不能錯。」
他把那本真正的總帳，往劉算盤面前推了推。
「從今天起，你幫我看好外面那本。至於裡面這本，錯一次，你就自己走人。」
這番話，沒有一句責罵，卻比任何毒打都來得更狠。
它給了劉算盤一條活路，也給他套上了一道最緊的箍。
劉算盤看著桌上那兩本決定了他命運的帳，看著陳子云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他知道，從今往後，自己這條命，算是徹底拴在這間廠里了。
與此同時，縣供銷社一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里，錢主任正興奮地翻著那本從劉算盤手裡拿來的「真帳」，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得意。
「我就說他是在硬撐！」他把帳本拍在桌上，對著旁邊的幾個心腹說，「原料損耗這麼高，回款又這麼慢，這小子不出半個月，就得自己斷氣！去，把這本帳里的問題」，給我捅到上面去，就說他陳氏果業經營混亂，帳目不清，不具備長期供貨能力！」
他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那條泥鰍的尾巴。
可他不知道，自己手裡攥著的，不是什麼救命的稻草，而是一顆已經被陳子云和唐雪算計好了的、隨時會炸響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