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開胃寶，一毛一包
市里那一車玻璃瓶卸進倉庫，讓整個陳氏一號工廠重新轉了起來，王木匠帶著人連著熬了兩個夜，把那條七拼八湊的生產線又重新緊了一遍，黃桃罐頭的試生產總算趕上了趟。
熱火朝天的景象里，只有一件事，看起來沒那麼急。
就是招待所那邊斷斷續續傳回來的口風，說他們茶盤裡搭著送的山楂片，吃得比瓜子還快，就是竹筒包裝太大，一打開就得趕緊吃完，不方便。
劉算盤聽了，覺得這是小事，還專門跑去跟陳子云說，要不再讓王木匠做一批小號的竹筒。
陳子云當時沒點頭，也沒搖頭。
直到又過了兩天，邱建明也從百貨大樓那邊捎來類似的話，說幾個單位辦公室嘗了樣品，都覺得山楂片解膩開胃，就是包裝太「正經」，不像個隨手能拿來吃的零嘴。
這話，才算是真正點醒了陳子云。
他把所有人都叫到剛收拾出來的車間辦公室，那地方還帶著一股子石灰水味，他把一根「河灣造」的竹筒山楂條和幾包龍門紅蘋果，並排放在那張剛拼起來的舊桌上。
「你們看，這幾樣東西，現在是一個路子。」陳子云的手指，在那幾樣東西上點了點，「都是奔著送禮、待客、上果盤去的，講究的是個「體面」。」
周石頭和劉算盤都跟著點頭，覺得他說得對。
「可山楂這東西，跟蘋果不一樣。」陳子云拿起一片山楂，放到嘴裡，那股子酸勁讓他眉梢跟著跳了一下，「它不止能當果品，更能當零嘴。解饞，提神，開胃，這才是它最該走的道。」
他把目光從那根精緻的竹筒上，挪到旁邊一張隨手拿來的、包著零件的牛皮紙上。
「體面的路子要走，可更寬的路，是那些供銷社看不上，也懶得去鋪的毛細血管。」陳子云看向唐雪，「學校門口的小賣部，電影院裡賣瓜子汽水的櫃檯，工廠夜班工人的休息室，還有那些長途車司機揣在兜里的煙盒。」
這番話，像是在屋裡推開了一扇窗。
劉算盤的眼睛先亮了，他一拍大腿，「對啊！這玩意兒酸，夜裡開車犯困的時候來一片，那不比抽菸提神！」
「不止。」唐雪一直在旁邊聽著，她翻開帳本，在那一頁記錄著竹筒成本的數字旁邊，又落了一行新的推演，「竹筒成本高，工時長，適合走精品伴手禮。但如果換成最簡單的油紙小包，一次只裝七八片，成本能壓到現在的五分之一，單價也能降下來。我們可以給它取個新名字，讓它徹底跟河灣造」這個偏重原料產地的牌子分開。」
「叫啥名？」周石頭問。
「就叫「開胃寶」。」陳子云幾乎沒有猶豫，直接說出了這個帶著濃濃時代感的、樸素又直接的名字，「功能、彩頭，都有了。」
開胃寶。
這三個字一出來，那片小小的山楂，好像瞬間就跟山里那些「土特產」劃清了界限，變成了一個能正經擺上櫃檯的「商品」。
「我反對！」劉算盤立刻舉手，「這名字太土了，不如叫個什麼「賽神仙」「忘不了，聽著就想買。」
唐雪頭也沒抬，直接一句懟了回去，「你那是賣耗子藥。東西是吃進嘴裡的，得讓人覺得放心。」
陳子云沒讓他倆吵下去，直接拍板，「就用油紙，找縣印刷廠印最簡單的紅字，開胃寶」三個字大一點，底下印一行小字，陳氏果業榮譽出品」。第一批，先試著鋪到咱們自己能摸到的地方。」
他看向邱建明，「百貨大樓職工內部的小賣部，能不能先放幾包？」
又看向沈玉蘭，「你以前在副食品公司熟人多，他們食堂和家屬院的代銷點，能不能塞進去？」
最後，他對周石頭說，「你回村里，讓馮二嬸組織女工，用最快的速度，先包五百包出來。記住，紙要乾淨，手要乾淨，封口要用熬的米漿，不能用膠水。」
一套組合拳，打得又快又密。
三天後，第一批用簡陋油紙包裹的「開胃寶」，就出現在了縣城幾個不起眼的角落裡o
沒有宣傳，沒有吆喝。
縣一中門口那個只有兩節櫃檯的小賣部里，老闆娘把幾包「開胃寶」跟那些五顏六色的糖塊放在一起，起初沒人問，可有個嘴饞的學生買了一包，那股子霸道的酸甜味兒，立刻就在課間休息時傳開了。
「你吃的啥，這麼酸？」
「開胃寶，一毛錢一包，酸得人腦門子都精神了！」
到下午放學，那幾包「開胃寶」就賣空了。
縣紡織廠的夜班休息室里，一個負責看機器的老師傅，半夜犯困，從兜里摸出一片，放進嘴裡，那股子酸勁順著唾沫咽下去，感覺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旁邊的工友看見了，也湊過來要一片。
「這玩意兒比抽菸頂用，還不嗆人。」
消息傳得不快，但很穩。
這些零碎的、不成規模的反饋，像涓涓細流，一點點地匯集到唐雪那本專門為「開胃寶」開的新帳上。
「九月十二日，縣一中小賣部，補貨二十包。」
「九月十三日，紡織廠夜班休息室，訂購五十包。」
「九月十四日，長途汽車站，一個跑省城線路的老司機，一口氣買了十包，說要帶在路上吃。」
這些單子，每一筆都不大，加起來也沒多少錢。
可錢主任坐在他那間寬敞的辦公室里，聽著手下人匯報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時，卻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煩躁。
他可以一個電話就讓供銷社的貨架空出來，也可以一句話就讓玻璃廠的訂單排到年底o
可他沒法管到縣一中門口那個老闆娘的櫃檯，也沒法跟紡織廠的夜班工人說，你們不准吃這個。
他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使不上勁。
陳氏果業這條泥鰍，太滑了，總能從他意想不到的縫隙里，鑽出一條活路來。
傍晚，最後一批手工包裝的「開胃寶」被裝進印著「陳氏果業」字樣的舊紙箱裡，周石頭正準備拉著去送貨，劉算盤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手裡還拿著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
「子云！成了！」他把那張電影票拍在桌上，「我找了我在電影院當放映員的表弟，他說可以在每場電影開場前，讓賣瓜子的售貨員，順帶多喊一句開胃寶，山楂片，酸甜開胃，毛錢一包」！」
陳子云看著那張電影票，又看了看旁邊那幾箱即將被送出去的「開胃寶」，他知道，這東西，已經開始自己長腿了。
就在這時，一個剛從電影院回來的年輕工人，路過廠門口，看見他們在裝車，好奇地湊了過來。
「這是啥？」他指著紙箱裡那些紅紙小包，問，「看著挺喜慶，給我拿一包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