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鐵軌上顛簸了幾天幾夜。
窗外的景色從白雪皚皚的平原,變成了連綿起伏的丘陵。
車廂里瀰漫著煤煙味和劣質菸草的混合氣息。
偶爾有賣瓜子花生的商販走過,拉長了嗓音吆喝著。
伴隨著一聲悠長尖銳的汽笛聲響,噴吐著白煙的綠皮火車緩緩減速。
生鐵車輪摩擦著軌道,帶起一串刺耳的聲響。
火車停靠在了江西地界的一處破舊站台旁。
張之維站起身,將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行囊甩到寬闊的肩膀上。
他高大的身軀在擁擠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打眼。
惹得旁邊幾個提著布包袱的旅客紛紛側目。
走到車廂連接處時,他停下了腳步。
張之維轉過身,目光落在靠窗而坐的蘇白身上。
蘇白正把手裡最後一點凍梨皮扔進桌下的痰盂里。
他隨手扯過一塊糙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往日裡那個張口閉口天下第一的天師府高徒,此刻臉上找不出一絲輕狂。
張之維雙腿併攏,雙手交疊於胸前,大拇指相扣。
他身子微微前傾,向著蘇白深深作了一個標準的正一道揖。
「蘇兄。」
「這趟關外之行,算是把我這二十幾年的井底之見給砸了個稀碎。」
張之維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時重了幾分。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本溪城外的炮火。
還有長春皇宮裡那幾百號不死不滅的暗影神兵。
那一幕幕血肉橫飛的畫面,像是一把重錘敲擊著他的道心。
「以前在龍虎山上,我覺得陽五雷一出,同輩之中便再無敵手。」
「就算是你三一門的逆生三重,我也不覺得能壓我一頭。」
「我張之維自認天賦異稟,修煉雷法如飲水般簡單。」
「直到見了你,我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萬法皆空。」
張之維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
蘇白把擦手的糙布隨手一丟,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龍虎山的雷法已經是世間少有的剛猛路子。」
「你底子極好,缺的不過是火候和生死之間的歷練。」
蘇白眼底閃過一絲微光,指尖在木質小桌板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關外那些東洋異人,不過是些跳樑小丑。」
「未來的神州大地,還需要你們天師府的雷法去蕩平更多邪祟。」
張之維直起腰,眼眸中亮起一團灼人的火光。
「蘇兄不用寬慰我,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
「不過我張之維也不是經不起敲打的軟骨頭。」
他下頜的線條繃緊,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這次回山,我不把陽五雷練到收發由心,絕不踏出天師府半步。」
「我就不信,這世上真有過不去的坎。」
張之維周身隱隱泛起一絲微弱的金色真炁。
那金光在皮膚表面流轉了一瞬,又被他迅速收斂入體內。
「下次若是還有這等盪魔誅邪的陣仗,你得提前知會我一聲。」
「我張之維,絕對要頂在最前面替你開路!」
蘇白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發皺的長衫下擺。
他走到張之維面前,抬手在對方寬闊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好,我記下了。」
「天師府的雷法大成之日,蘇某必定掃榻相迎,領教高招。」
蘇白的話語中透著幾分期許。
陸瑾和李慕玄也從座位上擠了過來。
陸瑾揉了揉鼻子,抬起右拳在張之維胸口輕捶了一記。
「張大個子,回去代我向老天師問個好。」
「等你出關了,咱們再找個地方痛痛快快打一場。」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金光咒硬,還是我的逆生三重更抗揍。」
陸瑾嘴角掛著一抹笑意,眼中同樣有著不服輸的勁頭。
李慕玄斜倚在車門邊,也伸出拳頭和張之維碰了碰。
「這一路多謝張兄的雷法照應了。」
「要不是你的金光咒護著,我們在十八道溝還真不好脫身。」
「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
張之維爽朗地笑了一聲,反手拍了拍兩人的後背。
「你們倆也別閒著,逆生三重和倒轉八方可別落下。」
「到時候要是接不住我的雷法,可別怪我下手重。」
張之維嘴角勾起一抹灑脫的弧度。
「走了。」
他轉過身,大步跨下火車月台。
寒風吹起他略顯單薄的道袍下擺。
那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透著一股子不可撼動的堅毅。
站台上的列車員揮舞著紅綠相間的信號旗。
伴隨著一連串沉悶的哐當聲,火車再次啟動。
窗外的站台漸漸向後倒退。
張之維的身影也縮成了一個小黑點,最終消失在視線盡頭。
車廂里少了一個咋咋呼呼的大個子,一下子顯得空曠了不少。
蘇白重新坐回原位,閉上眼睛開始溫養體內的逆生真炁。
陸瑾和李慕玄並肩趴在布滿灰塵的車窗邊,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風景。
隨著火車一路向南,窗外的丘陵逐漸被熟悉的平原和水鄉取代。
空氣中那種乾冷的寒意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特有的濕潤氣息。
偶爾能看到幾縷炊煙從遠處的村落里升起。
陸瑾的手指在窗沿上無意識地摳弄著,剝下了一小塊乾裂的綠漆。
「老李,你說咱們這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門長他老人家會不會剝了咱們的皮?」
陸瑾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嘴裡一陣發乾。
他滿腦子都是左若童那張不怒自威的臉。
李慕玄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舊疤,視線有些躲閃。
「罰跪算是輕的,就怕左門長一氣之下,動用門規家法。」
「咱們下山前,門長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咱們跟著蘇師兄多看少動手的。」
「結果咱們倒好,直接把東洋劍聖和關東軍司令都給收拾了。」
李慕玄覺得心口像是壓了一塊海綿,呼吸都不怎麼順暢了。
在外頭殺東洋異人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兩個混世魔王,此刻卻像做錯事的孩童一般。
陸瑾嘆了口氣,把下巴墊在交疊的手背上。
「動手是沒少動手,連長春的偽滿皇宮都給掀了。」
「這事兒要是傳回山門,師父他老人家估計能氣得幾天吃不下飯。」
李慕玄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閉目養神的蘇白。
「蘇師兄,你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門長要是動怒,咱們三個綁在一塊兒也扛不住啊。」
蘇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膝蓋。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這趟關外之行,咱們殺的是寇,平的是魔。」
「替三一門揚了威名,左若童要是真要罰,那也是罰我這個帶頭的。」
蘇白的話語像是一顆定心丸,稍稍撫平了兩人焦躁的情緒。
陸瑾坐直了身子,用力揉了揉臉頰。
「師兄說得對,大不了就是一頓板子。」
「能宰那麼多東洋鬼子,挨頓打也值了。」
李慕玄緊隨其後地點了點頭,手腕上摸疤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三一門的地界越來越近。
那座熟悉的青石牌坊似乎已經隱約出現在了前方的雲霧之中。
周遭的空氣里,似乎都能聞到三一門特有的松香氣味。
迎接他們的,究竟是一場雷霆之怒,還是滿門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