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抬腳。
一步，跨過界線。
那是歷代劍冢傳人寧可止步、寧可抱憾，也絕不敢逾越的界線。
第二步，他已懸於深淵正上方。
第三步：
「哈哈哈哈哈哈！」
深淵底部，炸雷般狂笑轟然掀起。
「狂妄小輩，你終於敢進來了！」
老者虛影仰面狂笑。笑聲里翻湧著瘋狂，翻湧著釋懷，末了竟透出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悲涼。
十萬年了。
十萬年，他送走一代又一代劍冢傳人。
那些人止步界線之外，跪著，拜著，哭著求他傳劍。
沒有一個，敢踏進來。
「小輩，你可明白，方才那三步意味著什麼？」
蘇然負手立於虛空，眸中虛無流轉。
「意味著，老先生終於不必再演了。」
老者笑容一僵。
隨即，笑得更狂。
「好！好一個不必再演！」
轟！！
深淵底部，轟然炸裂！
億萬斤玄岩如潮倒卷，兩道劍光沖淵而起！
一者，赤金！
劍出，方圓萬里雲海化作熔爐，滾滾天雷自九霄垂落，纏繞劍身，如百龍朝賀！
一者，霜白！
劍現，周遭百里時空凝出寒霜，一輪玄月虛懸劍尖，清輝灑落，萬籟俱滅！
至陽雷霆之劍，雷罰！
至陰玄月之劍——月殞！
劍冢鎮宗雙劍，沉眠淵底十萬年，今朝，出鞘！
老者枯槁眼瞳深處，兩點沉寂萬載的火，重新燃起。
只要斬了此子，煉化他掌心那縷前所未見的劍意感悟，本座殘魂便可重鑄，衝破這淵底封印！
十萬年布局，就在今日。
「看好了，小輩！」
老者虛影雙手一握，兩柄神劍落入掌中。
「這，才是本座真正的劍！」
雙劍合璧的一剎那：
不是塌了，是「沒了」。
以淵心為核，黑白二色暴漲千丈，交織，纏繞，旋轉，眨眼鋪成一片無邊劍域！
黑白流轉處，空間如蠟融解，時間如河改道。
劍域之內，一息，可化作百年。
百年，亦可壓縮成一息。
億萬道劍氣呼嘯而至，蘇然連眼都未眨。
在「斬因果」的觀照下，那些劍氣的軌跡、力道、乃至殺意本身，皆纖毫畢現，如一頁頁攤開的舊書。
「原來如此。」
他輕聲自語。
「陰陽不是二，是一。」
「老先生的劍，從頭到尾，只有一劍。」
老者瞳孔驟縮。
這小子……看穿了？！
不可能！這一劍，連當年劍冢之主都沒能看穿！
「受死吧！」
老者不再多言，雙劍交錯，向天一引！
剎那間，劍域黑白二色猛然壓縮——
陰入陽，陽入陰。
雷罰之上，纏繞起玄月清輝。
月殞之上，遊走起赤金天雷。
一劍之內，兩儀，四象，周天萬象，盡歸其中！
「開，天！！」
一劍，斬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
恰恰相反，那一劍落下時，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劍光過處，黑暗被剖開，混沌被剖開，「有」與「無」之間的界限被剖開！
仿佛天地初開時第一縷光，重演洪荒！
這一劍的異象，再遮掩不住。
秘境穹頂，轟然洞穿！
萬里之外，蜀都上空。
夜幕之中，雲層無風自動。
下一瞬：
一道貫穿天地的劍光虛影，透雲而出！
赤金與霜白交織，如天神持劍，開天闢地！
古堡內，死一般寂靜。
「噗通。」
一名金丹長老雙腿一軟，直接癱坐於地。
「那、那是什麼……那是劍？人能出這種劍？」
沒人回答他。
另一名長老悄悄往後挪，挪到牆角，默默掐訣，把護身法寶全拍了出來。
保命要緊。天塌下來，先跑的活。
古靈老祖死死掐住欄杆，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活了三千歲，化神巔峰，自認當世無敵。
可穹頂那道劍光，讓他想起一件事——
螻蟻仰望雷霆，是什麼感受。
「秘境裡那小子……」他喉嚨乾澀，「到底招惹了什麼怪物？！」
而就在所有人駭然失色之際：
劍光深處，另一道劍意，升起來了。
十道金色龍影，自蘇然身後盤旋而起！
《十字御龍決》前十式，十龍護體！
緊接著，太虛斬星劍錚然出鞘！
劍身之上，星河流轉。
而真正的殺招，不在劍上。
在蘇然掌心。
那一點無色微光，靜靜懸浮，明明滅滅。
整個劍域，隨這點微光明滅，而明滅。
老者第一次感到心悸。
「那是什麼劍意……本座看不透！竟看不透！」
他自創太乙神劍訣，問鼎化神極致。
天下劍意，陰陽剛柔，自問無一不解。
唯獨掌心那點微光：
神識探過去，如泥牛入海，連個響都沒有。
那不是「強」。
那是他的認知里，根本沒有與之對應的「概念」！
「管你什麼劍！」
老者暴喝，雷罰月殞再度斬落！
「接本座這一劍！」
蘇然抬手，太虛斬星劍迎面而上。
「老先生，」
少年聲音平靜。
「請接劍。」
兩道劍光，在深淵極點，悍然對撞！
轟！！！
沒有火光，沒有聲浪。
最先崩潰的，是「聲音」本身——劍域之內，一切聲響被劍氣絞成齏粉，天地陷入絕對死寂。
緊接著，整個秘境發出一聲悠長悲鳴。
如同垂死巨獸的哀嚎。
肉眼可見的震波，以二人為核，一圈圈碾過深淵，碾過劍冢，碾過萬座劍峰！
一座劍峰，崩了。
十座劍峰，崩了。
萬座劍峰，如沙堡遇浪，寸寸化為齏粉！
而劍光中心——
兩道身影，徹底糾纏在一起。
一劍快過一劍。
一劍狠過一劍。
這已不是招式對轟。
這是劍道與劍道的碰撞，是法則與法則的戰爭！
雷罰主攻，一劍一重雷，九九八十一重雷罰劍罡層層疊疊，滅世滅生！
月殞主守，一劍一彎月，玄月懸空，斷敵劍路於「必然」！
雙劍陰陽輪轉，攻中藏守，守中蘊攻。變幻之繁複，縱是元嬰巔峰的劍修在此，三招都看不分明。
蘇然呢？
他不躲。
他不閃。
萬劍歸一！
劍冢十萬劍意，在他周身凝成一柄又一柄虛影之劍，千劍，萬劍，億萬劍，盡數歸流於太虛斬星劍一劍之上！
以一劍，破萬法！
你雷罰第一重？
他一劍。
你月殞斷我劍路之「必然」？
他一劍。
你陰陽倒轉，攻守互換，虛虛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