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書記胡本忠之前雖然是棉紡廠的書記,收入高,待遇好,但住的地方依舊是棉紡廠分的房子。
以前棉紡廠的老職工,大多都知道老書記家在哪。
無論是棉紡廠輝煌的時候,亦或是後來效益差,甚至倒閉之後,老書記都始終住在老棉紡廠的地界。
他的孩子和孫子們都搬走,就只剩下老書記與其老伴守著舊房子。
退休之後,家裡人經常勸老書記搬走,跟著孩子們一起住,但老書記始終不願意離開。
對他老說,老棉紡廠這片地界,就是他的家。
他在棉紡廠工作了幾十年,從村里出來就進了棉紡廠當工人,當過後勤,當過幹部。
後來一步步從幹部當上保衛科科長,副廠長,書記。。。
老一輩的老棉紡廠人都知道,他們這位老書記,手上是有真本事的。
那會保衛科還能持槍的時候,老書記有著很好的技藝,可謂是百步穿楊。
始終守在老棉紡廠地界的老書記,日子也活得很糟心。
對於老一輩人來說,重榮譽,重情分,重情懷。。。
當初棉紡廠走下坡路的時候,他還痛心疾首與老廠長江順華閒聊,說現在的年輕人難擔大任。
可逐漸的,隨著市裡邊的國營廠歇業得越來越多,他開始回過味,察覺出不對勁來了。
他跑到棉紡廠廠長辦公室,對著新廠長一通詢問,這才得知。
關鍵不在棉紡廠,在於社會變化太快,棉紡廠這才面臨被淘汰的命運。
他深知問題的根結在哪,說到底,就是這批自覺持著鐵飯碗的工人思想出了問題,跟不上社會發展的節奏。
這是他們自己找來的,怪不得別人。
可知道歸知道,他卻沒辦法坐視不管,奮鬥了一輩子的地方,棉紡廠沒了,等於是否定了他前半輩子的所有事業。
那段時間,老書記走關係比新廠長還要頻繁積極。
可他這個年紀,雖說有威望,有資歷。
但再有威望,再有資歷,也不允許與政策對著幹。
而且老一批國營廠的工人,思想確實很難扭轉。
他聯合幾個蘇州市大型國營廠的退休書記、廠長,一同前去市里找領導求情。
說是求情,其實就是把最後的面子甩出去,看看能否『逆天改命』。
對於這批奉獻一生的老同志們,市裡邊也是很無奈,躲也不是,拒絕也不是。
最終,還是由時任蘇州市市長林良華同志出面招待。
在1994年初冬的,一個陰沉的午後。
林良華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江蘇地圖,茶几上放著幾本《求是》雜誌,窗外的梧桐葉已經落盡。
秘書輕輕推開門,神色有些為難。
「領導,棉紡廠的胡老書記,跟幾位其他廠的老同志在樓下等了您快半個小時了,他們說。。。
想跟您見一面。。。」
林良華聽完之後,沉默了許久,把鋼筆擱下。
「請老人家們上來吧,把暖氣開大一點,外面冷。」
秘書點頭,緩步離開辦公室。
當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一行老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棉紡廠的老書記胡本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上戴著一頂舊棉帽子。
他身後跟著陳德厚,機械廠的退休老廠長,腿腳不好,拄著一根自製的木拐杖。
還有電冰箱廠的老勞模趙大年、縫紉機廠的老工會主席孫秀蘭、以及另外三四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們的衣服都不新,但都穿得乾乾淨淨,像是來赴一場重要的會。
胡本忠站在辦公桌前,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微微彎了彎腰。
「林市長,打擾您了。
我們幾個老傢伙,今天來,是想跟您說幾句話。」
林良華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握住胡本忠的手。
「胡書記,坐下說。你們都坐,別站著。」
幾位老人陸續在沙發和椅子上坐下,沉默了許久。
老人們都不知道該怎麼開這個口,面前這位是他們市的父母官,他們與之身份不對等。
眾人心中都知道,自己能進這個辦公室,只是因為他們年紀比較大罷了。。。
胡本忠坐了一會兒,雙手放在膝蓋上,硬著頭皮率先開口道:
「林市長,這次我們冒昧叨擾,是想爭取一下,市里是否能夠別讓幾個國營廠倒閉。。。」
對於胡本忠的話,林良華早就猜到。
這個請求,林良華也早有答案,那便是拒絕。
讓他為難的是,應該怎麼拒絕,才能不傷了這幾位老人的心。
然而不待林良華開口,胡本忠繼續說道:
「林市長,我今年七十了。
1958年建廠那會兒,我二十五歲,老廠長帶著三十幾個人,我是其中一個,在城西那片荒地上搭蘆席棚子,一台紡機、一台紡機地拉回來。
冬天手凍裂了口子,夏天機器燙得不敢碰。
那台老式梳棉機,是從上海拆了運過來的,我用肩膀扛過最後一截路。」
胡本忠聲音滄桑,眼神散發光澤,仿佛說的不是當時的艱難,而是回憶著他的青春。
「棉紡廠養了四代人,廠里最老的工人,跟我一樣,幹了一輩子,把青春、把命都擱在那台機器上了。
現在市里說,要關閉一批虧損企業,名單上有我們廠。。。
我今天來,不是來跟您唱對台戲的。
我就是想問一問,能不能給廠子留條活路?」
陳德厚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接過話。
「林市長,我在機械廠幹了三十七年,最後那幾年,帳面上是不好看。
但廠子底子厚,設備還能轉,工人技術硬。
只要再給兩三年時間,改制也好、轉型也好,我陳德厚立軍令狀,轉不過來,我。。。」
他聲音發顫,想要發誓,卻拿不出像樣的誓詞。
趙大年坐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裡面包著他在廠里用了幾十年的遊標卡尺。
他張了張嘴,聲音粗啞。
「「林市長,我文化不高,不會說漂亮話。
我在廠里幹了三十四年鉗工,手底下出的零件,從沒廢過一個。
廠子要是沒了。。。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去哪?
我們那幫老夥計,還能去哪?」
孫秀蘭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一個紅布包,慢慢打開,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獎狀和榮譽證書,是廠里歷年得的先進集體、先進黨支部、質量優勝單位。
她把紅布包放在茶几上,輕聲說:
「林市長,廠子以前也是光榮的。
這些獎狀,都是工人一樣樣爭取得來的。
我們不是來訴苦,我們是想讓您知道,這批人、這批廠子,不是廢鐵,是有人、有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