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地下
皮克曼站在樓梯底部與地下室交界的陰影邊緣，目光越過格雷格和帕恩之間的空間，落在那隻正在火焰中緩慢蜷縮、散發出焦糊氣息的食屍鬼身上，眼神里透出明顯不滿的意味。
「你們燒了我的......」皮克曼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隨後繼續說道：「朋友。」
隨後，皮克曼的灰綠色眼睛轉動，目光從食屍鬼的屍體上移開，依次掃過格雷格、帕恩，然後落在懸在井口的卡特身上。
帕恩則在卡特快要支撐不住的前一刻俯下身，左手伸向井口，手上菌絲探出，想要纏住卡特的手腕。
在他的菌絲觸碰到卡特的小臂時，一股力量從井下傳來，力道巨大。
卡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拖拽，他的手從井沿邊緣滑脫了，整個身體向下墜落，帕恩在那一瞬間往前探出身體，手臂上的菌絲成功地纏上卡特的手臂。
就在帕恩操控菌絲纏住卡特手臂的同一時刻，井下傳來一陣爬動的聲響，有什麼東西在沿著井壁向上移動。
卡特握著手槍的右手向著下方傳出聲音的方位瞄了過去，但似乎是顧慮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槍。
然後帕恩感覺到自己的右手小臂內側，那股熟悉的抽動感再次出現了，比以往更劇
烈、更不可控。
灰綠色的菌絲在他皮膚下翻湧起來，從手腕向手掌蔓延，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鬆開，他纏住卡特的那部分菌絲開始失控，「偏偏在這個時候失控！」
帕恩試圖用靈性壓制住那股菌絲的失控，但那股異樣的感覺已經擴散到了他的整個小臂，甚至沿著肘部向上蔓延，影響到了他的肩背和胸腔。
他感覺到自己的肌肉正在以一種不規律的節奏收縮和鬆弛，像是有一部分正在拒絕服從他的意志。
他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間失去原有的節奏，思緒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水面隔開，視線的邊緣開始出現不清晰的虛影。
卡特的身影正在井口邊緣向下滑落，帕恩的菌絲感知中，那隻抓住卡特的肢體的輪廓更加清晰了，那是一隻手，五根指節比人類更長，指甲彎曲而厚實，表面覆蓋著某種灰白色的角質層。
它抓住卡特的小臂將他向下拉扯，動作果斷而強力。
帕恩支撐在井沿上的那隻手隨著菌絲失控的蔓延，最終還是脫力了，身體在失去支撐的同時向前傾斜。
他的菌絲感知中有一段短暫的空白，瞬間切斷了他的部分感知，然後他感覺到自己正在下沉，井沿邊緣的石面從他的胸前划過，留下幾道細微的刮擦感，然後他整個人落入了那片黑暗中。
下落的距離比他預想的要短一些。
他的背部撞擊到了井壁表面凸起的石棱，然後又彈開，翻轉向側方，他聽到不遠處傳來卡特落地的聲響，沉悶而紮實，像是落在了一層不太厚的浮土上。
然後帕恩自己也落了地，肩膀先觸到地面，然後是後背，撞擊的衝擊力沿著脊柱擴散開來，他感覺到自己的菌絲在那次撞擊中出現了短暫的收縮，像是被擠壓了一下。
他躺在地上大約兩三秒鐘，讓自己的身體從撞擊的餘波中恢復過來，「屋漏偏逢連夜雨。」帕恩對於目前的處境再沒有其他的話可以說了。
他聽到了呼吸聲，不止一個方向傳來的呼吸聲。
此刻，隔間裡只剩下格雷格一個人。
他單膝跪在井沿邊緣，左手舉著那盞裂痕斑駁的提燈，灰白色的法術光芒正在燈芯深處迅速收縮，像是被抽乾了燃料的火焰，從最初的刺目亮光退化成一層薄薄的微光。
他能感覺到法力正在枯竭。
剛才在地下室里連續施放了三次大範圍靈性壓制，加上一次提燈的爆發，已經把他今天儲備的法術能量消耗殆盡了。
而此時，隔間入口處正傳來密集的刮擦聲。
那些東西從四面八方的畫布中湧出來了，它們不再是先前那副畏縮試探的姿態，而是展現出一種被激怒後不再掩飾的瘋狂追獵狀態。
第一隻食屍鬼從隔間入口探出頭來。
它的頭部先於身體進入格雷格的視線，細長、蒼白，皮膚緊貼著骨骼輪廓，嘴部微微張開，露出兩排細密的錐形齒列。
那雙沒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然後是第二隻。
第三隻，第四隻。
它們的身體相互擠蹭著穿過狹小的入口，姿態近乎爬行，四肢關節以反曲的方式撐在地面上，爪尖在石面上刮出持續不斷的刺耳聲響。
「這下麻煩大了。」
格雷格低聲自言自語道，他快速掃視著隔間內剩餘的空間，兩臂見方的石台、狹窄的
石壁、身後那口深邃的豎井。
沒有第二條路。
只有帕恩剛剛墜下去的那條通道。
他垂下目光，朝井口下方看了一眼。提燈微弱的餘光照不進深處的黑暗，只有一片濃稠的、幾乎像固體一樣凝滯的黑暗填滿了整個豎井。
他上一次在這種深度的地下空間中活動，是八年前北境那樁版畫家的案子。
那次他差點死在裡面。
「想不到還能再體驗一次，」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沒有更多猶豫，「能多活一會的話我還是想多活一會。」
第一隻食屍鬼已經撲入隔間內部，爪尖距離他肩頭不足兩尺，口中噴出一股濃烈的陳腐氣息。
格雷格用提燈格擋開那隻利爪，同時反手向著井口邊緣探出，借著提燈與食屍鬼撞擊的反衝力，將整個人投向井口的方向。
他的肩背重重撞上井沿石壁，然後身體開始向下墜。
鞋底在井壁表面蹬了一下，試圖減速，但石壁太滑了，苔蘚和潮濕的沉積物讓他的靴底完全找不著著力點。
他只能將提燈收回身前，雙臂護住頭頸，任由重力和慣性帶著他向深處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