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等著他。
裴正言坐在旁邊,一言不發,慢斯條理的喝著茶。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我走了又怎麼樣?」林峰的聲音低沉,聽得出他非常的疲憊,「我在公司幹了三年,經手的東西太多了,馮立新不會放過我的。」
「我可以保你沒事。」
林峰抬起頭。
「你怎麼保?」
「你提供證據,我讓我們的倒是,也就是聞仲衡教授通過省高院的調研渠道給你定一個內部舉報人的身份。省高院正在做民間借貸專題調研,你作為行業內部人士主動提供材料配合調研,這是受法律保護的,你不會因為那些共同參與的事被牽連。」
林峰的眼睛眨了兩下,嘴唇微微張開。
「這是真的?你能做到?」
「你百度一下我導師聞仲衡的名字就知道了。」
林峰緊張的神情鬆懈下來,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一周後,裴正言給了沈硯辭一個灰色的U盤。
金士頓,8G,外殼上磨損的痕跡很嚴重。
這是林峰交給裴正言的。
當天晚上十一點,沈硯辭一個人坐在宿舍里,他把U盤插進電腦。
文件夾彈出來。
第一個文件夾:【合同模板】。
三十七份Word文檔,按編號排列,每一份都是馮立新公司內部使用的合同模板。借款合同、房屋買賣合同、合作確認書、反擔保協議,所有的套路工具全在裡面。合同條款的關鍵位置用紅色字體標註了操作說明,「此處由借款人簽字」「此處不需要解釋」「此處金額留空,簽字後填寫」。
第二個文件夾:【催收錄音】。
十四個MP3文件,時間跨度從2011年到2013年初。沈硯辭隨機點開一個,聽到一個男聲在電話里對一個哭泣的女人說:「合同是你自己簽的,房子現在就是我們的,你要是不配合過戶,法院判了你一樣得走。」
第三個文件夾:【財務流水】。
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行都是一筆交易記錄,放款金額、實際利率、回款周期、逾期處理方式。沈硯辭掃了一眼利率列,最低的年化36%,最高的72%。
第四個文件夾:【通話備份】。
沈硯辭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點開文件夾。
裡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121108。
2012年11月8日。
他點了播放。
先是幾秒鐘的電流噪聲,然後是馮立新的聲音。
「姐,你就放心,這個項目穩得很。」
許母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
「立新啊,咱爸走得早,媽也不在了,就咱倆了,我不是不信你……」
「姐你聽我說,等你簽了這個字,我就給你介紹一個北京的項目,年化30%,穩賺不賠的。你那個房子放著也是放著,掛個名而已,半年之後錢一到手,什麼都解決了。」
「可是清禾她爸不同意……」
「姐夫他不懂這些,你別跟他說,簽了字錢到手了他自然就明白了。你是我親姐,我能害你?」
沈硯辭按下了暫停鍵。
這段錄音是2012年11月8日的。
那時候他剛重生不到一個月,剛在師大門口的法桐樹下見到許清禾,剛在公交車上偷偷哭過一次。
馮立新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電話里舖路了。「掛個名而已」「簽了字錢到手了他自然就明白了」「你是我親姐,我能害你」,每一句話都是一把裹著蜜糖的刀。
前世許母簽了那個字。
前世沈硯辭從來沒聽過這段錄音,許清禾申訴十年,手裡最缺的就是這個,能夠證明馮立新主動誘導、刻意隱瞞擔保性質的直接證據。
前世他在再審材料里翻了無數遍,沒有錄音,沒有證人,只有一份簽了字的合作確認書和許母含混不清的陳述,法律上叫「證據不足」,四個字就把許清禾十五年的掙扎付之一炬。
這一世,拼圖補上了。
沈硯辭關掉音頻播放器,把U盤拔出來,鎖進抽屜最底層。
他坐在黑暗的宿舍里,檯燈的光圈照著鍵盤和桌面,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他拿起手機撥了許清禾的號碼。
「餵?」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睏倦,像是剛放下書準備睡了。
「清禾。」
「嗯?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
他的喉嚨苦澀,握著手機的手有些顫抖。
「現在是穿暖花開的時候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之前問我什麼時候會有答案。」
被子的窸窣聲傳來,她大概坐起來了。
「現在有了?」
「有了。」
許清禾沒有立刻話,沈硯辭聽到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沈硯辭,我害怕。」
「不用怕。」
「為什麼?」
窗外有風吹過,梧桐樹的枝葉刮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的宿舍樓里還有零星的燈亮著,像深海里散落的星光。
「因為我們倆都準備了好久好久。」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吸鼻子的聲音。
「你答應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瞞著我。」
「好。」
「也不要離開我。」
「好。」
「那我等你。」
掛掉電話,沈硯辭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晚上八點,法協辦公室。都來。」
第二天晚上七點五十分,法協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
蘇見微最先到,在長桌一頭坐下來,筆記本電腦打開,案例庫的界面亮在屏幕上。裴正言第二個,端著咖啡,在窗邊坐下。韓序夾著一本書進來,在蘇見微旁邊拉開椅子。秦放最後才到,順帶還帶了一袋瓜子,被韓序一個眼神瞪得老老實實收進了書包。
沈硯辭站在白板前面。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材料,一份一份貼上去。
第一份,周德發的合同複印件和法院判決書,「名為買賣實為擔保」四個字被紅筆圈出來,擔保權人一欄:南江立新擔保有限公司。
第二份,老張的借款合同和轉帳記錄,轉帳來源:陳澤濤個人帳戶。
第三份,林峰提供的內部合同模板,紅色標註的操作說明在日光燈下格外刺眼。
第四份,催收錄音的文字整理稿,每一段對話都標註了時間、對象和關鍵話術。
第五份,馮立新與許母的通話錄音文字稿,2012年11月8日,每一句話都被逐字抄錄。
第六份,沈建國向陳澤濤發出的催收通知函照片,以及陳澤濤跑路後沈建國轉向馮立新追討的律師函複印件。
六份材料貼滿了白板的三分之二。
時間線、資金鍊、人物關係、合同結構、錄音證據,所有的線索在白板上交匯成一張網。網的中心只有一個名字。
五個人的目光全在白板上。
辦公室里沒有人說話,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
沈硯辭放下手裡最後一枚磁扣,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明天,我們把這些交給聞教授。」
蘇見微的目光從白板上收回來,落在沈硯辭臉上。
「然後呢?」
沈硯辭看著白板上那張網,看著網中心的那個名字。
「然後法律自己會出手。」
前世他坐在審判台上,手裡握著法槌,以為那就是規則。
這一世他才明白,真正的規則其實不在法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