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沈硯辭站在法學院教師辦公樓403門口。
走廊里空蕩蕩的,周末的教學樓基本沒什麼人。他深吸一口氣,敲了三下門。
「進來。」
聞仲衡坐在辦公桌後面,茶杯里泡了一杯毛尖,茶湯還是碧綠的。他看了一眼沈硯辭手裡的文件袋,沒有先開口說話。
沈硯辭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聞老師,這是全部材料。」
聞仲衡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
「小沈,你確定?」
「確定。」
聞仲衡的目光從文件袋上移到沈硯辭臉上,停頓了一下,像是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麼來。
「遞出去之後,克就不歸你、也不歸我管了。」
「我知道。」
聞仲衡把文件袋拉過來,拉開拉鏈,一份一份的翻看裡面的材料。合同複印件、轉帳記錄、催收錄音文字稿、內部合同模板、通話錄音光碟、公司關聯圖譜。他翻得不快,每一份材料都看得很仔細,偶爾停下來用手指點一下某處。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聞仲衡把材料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鏈,又從抽屜里取出兩張信箋紙。
「兩條線,分開走。」他拿起鋼筆,開始寫字,「第一,論文和案例統計數據,以課題組調研素材的名義遞交省高院民間借貸專題調研辦公室,走學術渠道。」
筆尖在信箋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第二,林峰提供的內部文件、催收錄音、通話錄音,這些不走學術渠道。」聞仲衡抬起頭,「我讓人以匿名舉報的形式遞到南江市經偵支隊,舉報材料跟我們無關。」
「回去吧,接下來的事不是你該操心的了。」
沈硯辭向聞仲衡鞠了一躬,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陽光從東面的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踏在實處。
一周後。
沈硯辭是在法協辦公室值班的時候收到了韓序的微信:「南江經偵立案了。」
他點開韓序緊跟著發來的連結,南江本地新聞網的頁面加載出來。
《南江一擔保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被立案偵查》。
南江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依法對南江立新擔保有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合同詐騙一案立案偵查。法定代表人馮某已被傳喚,公司帳戶已依法凍結。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許清禾的來電。
「沈硯辭!」
她的聲音又急又亂,像是在跑,背景里有風聲和嘈雜的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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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舅出事了!我媽剛打電話給我,說公安去了舅舅公司,把人帶走了!」
「嗯。」
「你早就知道了?」
走廊里有學生經過,笑聲遠遠地飄過來。沈硯辭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
「……嗯。」
電話那頭的喘息聲慢慢平復下來。
「沈硯辭,我想見你。」
「我現在過來。」
「法桐樹下。」
從政法大學到師範大學,沈硯辭覺得那是他這輩子過得最慢的時間。
公交車在師大西門停下,車剛停穩他就迫不及待的從剛開了一半的車門調了轄區。穿過校門,沿著主路往裡走,法桐樹的枝丫上冒出了新綠,三月底的葉片還嫩得透光,風一吹就翻出淺白色的背面。
許清禾站在樹下。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頭髮沒有扎,散在肩上。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像是一直在忍耐著。
沈硯辭在她面前停下。
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誰都沒開口。
法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有幾片去年殘留的枯葉從枝頭掉下來,打著旋兒落在兩人之間。
許清禾先說話了。
「沈硯辭,我問你一件事。」
「是不是這段時間,你就一直在為我家做這些事?」
沈硯辭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許清禾看著他的眼睛。
「你別瞞著我了,我早就猜到了。」
風從校園的甬道里吹過來,撫動她散落的頭髮。
「你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對。」她說,「從那天你突然來我學校找我開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對,就像是怕我突然消失一樣,每次都盯著我看很久,你以為我不知道。」
沈硯辭還是沒有開口。
「你一次又一次讓我媽別簽字,第一次我以為你多心,第二次我以為你謹慎,第三次我就知道不是了。你那麼篤定,肯定是有你的理由。」
她的手指揪著衛衣的袖口。
「然後你一頭扎進民間借貸的課題,進了聞教授的課題組,突然開始發論文。你以前連課都不怎麼認真聽,這段時間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沈硯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有那天在南江樓吃飯,你裝醉。」許清禾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但又覺得現在不該笑,「沈硯辭,你跟你那些室友在燒烤攤喝到凌晨兩點都沒事,那天就喝那麼點你就醉的開始說胡話了?」
她把她觀察到的異常一條一條說出來。
「你打斷我舅舅的話不是因為你醉了,是因為你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想幹什麼。」
法桐樹上一隻鳥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沈硯辭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一路上想了無數種可能,她會哭,會質問,會憤怒,會不理解。
但他唯獨沒有做好面對這種反應的準備。
她什麼都知道了,從頭到尾,她什麼都猜到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開口問你碼?」
許清禾的聲音又低沉了下去,剛才那點想笑又不敢笑的情緒徹底被她拋到了腦後。
「因為我很確定,我要是問了,你肯定會告訴我。」
她低下頭,盯著地上那幾片枯葉。
「你一告訴我,我不得不在你和我舅舅之間選一個。」
風停了,校園裡遠遠傳來廣播站播放的音樂,最炫民族風,節奏歡快得不合時宜。
「我當然確定我百分百會選你,但我擔心猜想一旦被你確認,我會忍不住去找我媽吵架,怕壞了你的事情,怕成為你的累贅。」
「我真的好怕啊,沈硯辭……」
沈硯辭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住了,有點喘不過氣。
「我看著你每天忙到半夜,看著你一趟一趟往法協跑,看著你跟聞教授開會、跟裴正言改論文、跟韓序打電話說那些我聽不懂的話。我什麼都不能問,因為我怕一問,你就得停下來安慰我,我卻只能裝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鼻子抽了一下。
「沈硯辭,你知不知道裝傻有多累,我真的憋得好累啊……」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是忍了太久之後終於潰堤的那種哭。
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撲進沈硯辭懷裡,額頭撞在他胸膛上,嚎啕大哭起來。
「他是我舅舅……但他也是我媽媽的弟弟啊……」
她的手抓著沈硯辭後背的衣料,用力的抱緊眼前這個男人,似乎這裡才是她最安心的地方,這裡才是她能放聲哭泣的地方。
「我媽媽從小帶大他的,供他上學,給他找工作,他開公司的時候我媽媽把攢了十年的錢借給他……他怎麼能反過來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