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不斷的撫摸著她略顯單薄的後背。
「我爸媽天天吵架,每次吵完我媽就一個人坐在陽台上不說話。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我就是不敢承認……」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
「我不敢想像我舅舅是那種人……我不敢……」
沈硯辭沒有說話,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按在她背上。
法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三月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成一地光斑。
他抱著她,沒有鬆手。
原來她不是沒不出來。
沈硯辭閉上眼睛,許清禾在他的懷裡嚎啕大哭。
前世也是這樣。
她一定也察覺到了,察覺到家裡要塌,察覺到舅舅的錢有問題,察覺到母親簽的那張紙不是什麼合作確認書。
可她沒有找他。
2013年的春天,他們還在一起。她突然提出分手,理由含糊,態度堅決。他追問過,她搖頭不說。他以為她變了心,恨了她整整十年。
十年。
直到他坐在民一庭的辦公桌前翻開那份再審材料,才開始意識到她是先知道家裡出事,才跟他分的手。
她怕連累他,怕拖累她。
一個二十歲的女孩,發現自己的家正在被至親拆毀,她沒有求救,沒有哭訴,選擇的是把身邊唯一的人推開,然後獨自走進那漫長的十五年。
十五年的申訴,十五年的奔波,十五年的敗訴,沒有連累任何人。
他恨了她十年,以為是她辜負了他。
原來她是在用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也是最笨的方式來保護他。
這一世同樣,寧可自己裝傻,也要讓他把事情做完。到底是有多逞強啊,自己明明什麼都猜到了,但跟前世一樣她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笨方法來幫助他。
前世她選擇一個人獨自承擔這一切,這一世她還是選擇不開口。
唯一的區別是,這一次他站在這裡,緊緊的抱住了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清禾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沒有從沈硯辭懷裡抬起頭,整個人的重量靠在他身上,肩膀偶爾還會抽動一下,沈硯辭的襯衫前襟濕了一大片。
許清禾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地傳上來,鼻音有點重重。
「我媽以後怎麼辦?」
「你媽不會有事的,她什麼字都沒簽。」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舅舅會坐牢嗎?」
「可能會。」
「就該讓他去坐牢!」許清禾的手指鬆開他後背的衣料,忿忿不平的說道。
說完後才從他懷裡退出來,用袖口胡亂擦了一把臉。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尖紅通通的,頭髮被淚水粘在臉頰上,狼狽得不行。
沈硯辭伸手把她臉上的碎發撥開。
許清禾偏了一下頭,躲開他的手指,又主動湊回來,把頭靠在他肩上,趁機在他肩上抹了一把鼻涕眼淚。
這樣是蘇見微看到了,估計又得把他護在身前了。
兩個人沿著校園的路慢慢往回走,沒有說話,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三月末的南江已經暖和起來了。
走到師大女生宿舍樓前,許清禾停下來。
「你回去吧。」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沈硯辭。」
「嗯?」
「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謝謝你為我家做的一切。」
「這輩子我賴定你了!」
說完後才驚覺自己的發言有多讓人面紅二尺,然後捂著臉轉身跑進了宿舍樓的門洞裡。
沈硯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轉身往公交站走。
回程的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車窗玻璃。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倒退,行道樹、店鋪招牌、騎電瓶車的人。
他想起前世許母簽了字,房子被查封拍賣,許母病倒住院,許父不堪重壓離家出走。許清禾從一個愛笑的、扎丸子頭的二十歲女孩,一夜之間就變成一個奔波在法院和信訪辦之間的大人。
公交車經過南江大橋,江面上的夕陽餘暉波光粼粼。
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秦放盤腿坐在床上吃泡麵,韓序在桌前看書,祁野戴著耳機趴在床上,手指在吉他弦上無聲地比劃。
沈硯辭把書包扔在床上,坐了下來。
「老沈,吃泡麵不?」秦放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還沒拆封的那一碗。
「不吃。」
「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
秦放嘬了一口麵湯,沒再說話。
沈硯辭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手機震動了。
聞仲衡的來電。
沈硯辭接起來。
「硯辭,方便說話嗎?」
「方便。」
「賀振邦剛從北京打了個電話過來。」
沈硯辭的後背離開了牆壁。
「嗯?」
「最高法明年要起草一部司法解釋。」聞仲衡的語速比平時要慢,「全稱是《關於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
沈硯辭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那是前世2015年才頒布的那部司法解釋,重新劃定民間借貸利率紅線、確立借貸合同效力規則、規制職業放貸人、明確讓與擔保的裁判路徑,整個民間借貸領域的遊戲規則被那部司法解釋重寫了一遍。
前世那部司法解釋出台的時候,他是第一批參加最高法培訓班的基層法官,坐在台下聽起草組成員逐條講解立法背景和適用要點。
「賀振邦的意思是,」聞仲衡頓了一下,「想讓你參加前期調研組。」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有機會坐到起草的那張桌子前面。
「老師,我才大三。」
「你好意思說你才大三?」聞仲衡的聲音里有一絲笑意,「你想想你最近乾的這些事哪一件像是一個大三學生干出來的?」
電話里傳來聞仲衡喝茶的聲音,淺淺的嘬了一口。
「你去不去?」
宿舍的窗外,校園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排成一條線,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
沈硯辭握著手機,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我去。」
掛掉電話,他盯著黑掉的屏幕看了半天。
秦放端著泡麵碗湊過來:「誰的電話?你這表情有點像剛吃完一坨巧克力味的粑粑。」
沈硯辭白了他一眼,懶得理他。
韓序的目光從書頁上方投過來,在沈硯辭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看書。
沈硯辭從床上站起來,走到桌前坐下,打開電腦。
屏幕光照在他臉上,桌面上還打開著那個標註了「FLX」的文件夾。他把文件夾關閉,然後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前世他用十五年走到中院民一庭庭長的位置,那時他手裡握著法槌,以為那就是離規則最近的地方。
這一世他用半年走到了起草司法解釋的桌前。
清禾,你說要是法律只能保護聰明人,像你這種不太聰明的人怎麼辦?
可你從來都不是不聰明,你只是太心軟、太執著。
這一次,讓我把答案寫進規則里。
也寫進大家都能安心生活的日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