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宿舍里就剩沈硯辭一個人。
秦放一大早被隔壁宿舍的擼友們拽去網吧開黑了,韓序去圖書館占座,祁野說是去排練,但八成是跑林晚面前排練去了。
沈硯辭坐在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劉穎案研究稿的第三版。他正在修改第四節關於資金用途穿透的論證邏輯,聞仲衡上次反饋說這一段的表述還不夠克制,學術味道太淡,像是在寫辯護詞。
改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機震動了起來。
陌生號碼,是一個南江本地的座機。
沈硯辭皺了一下眉,還是接通了電話。
「餵?」
那頭沉默了兩秒。
「硯辭,是阿姨。」
聽到這個聲音沈硯辭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阿姨?」
「清禾她爸今天不在家,我用座機打的。」許母的聲音帶著一種鄭重,「你上午有空嗎?阿姨想見你一面。」
「有空。」
「南大街那個巷子口有家茶館,叫半日閒,你知道吧?」
「我知道。」
「那十點半,行不行?」
「行,阿姨,我現在就出發。」
掛了電話,沈硯辭站在桌前愣了幾秒。
許母主動約他見面,沒讓許清禾知道,沒讓許父知道。
他把電腦合上,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半日閒茶館在南大街一條老巷子裡頭,門面不大,兩扇木門半開著,門口擺了一盆綠蘿,葉子上還掛著早上的露水。
沈硯辭到的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
推門進去,店裡沒幾個人,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頭髮攏在耳後,手邊放著一杯茶。
許母。
比上次在南江樓吃飯的時候瘦了一圈,下巴的輪廓比記憶中更分明,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上次見面時那種猶豫和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的感覺。
「阿姨好。」
許母抬起頭看他,微微點了一下。
「坐。」
沈硯辭在她對面坐下,服務員端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許母替他提前點好的。
兩個人隔著一張小方桌。
許母雙手捧著自己的茶杯,沒有喝,目光落在杯口的熱氣上。
店裡放著不知道什麼年代的老歌,節奏很輕鬆,適合敞開心扉的談話。
「硯辭。」
「嗯。」
「謝謝你。」
沈硯辭張了張嘴:「阿姨……」
「你別說話。」許母抬起眼睛看著他,「先聽我說。」
沈硯辭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把身子坐正了。
許母的目光重新落回茶杯上,然後慢悠悠的開口了。
「我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信人。」
「我信我老公,所以我們結婚二十年了,日子雖然不富裕,但過得踏實。」
「我信我女兒,她說要去南江讀新聞系,我說行,你自己選,媽不攔你。」
「我信我弟弟。」
她停頓了一下。
「差點把這個家給毀了。」
許母端起茶杯,湊到嘴邊,許是覺得還是太燙,又放下了。
「立新從小就比我聰明,我念書念到初中就不念了,他一路念到大學,他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
「他進銀行那年,我媽高興得擺了十幾桌,席上逢人便說我家立新出息了,在銀行上班了。」
「後來他說要出來做生意,我把我跟清禾爸爸攢了好幾年的二十萬塊錢借給他。」
「我以為他會爭氣的。」
沈硯辭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插嘴。
窗外有個騎自行車的老頭經過,車鈴鐺叮噹響了兩聲。
「直到前些天,公安來找我做筆錄。」
許母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些哽咽。
「他們讓我聽了一段錄音。」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沈硯辭。
「我弟弟跟一個律師在電話里說,等我簽了字,就讓我擔下所有的債,他自己金蟬脫殼。」
店裡老歌的旋律還在繼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聲音。
「硯辭,你知道我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沈硯辭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許母低下頭,看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
「不是難過,也不是生氣。」
「是心灰意冷。」
「就好像有個人拿刀子捅了你一刀,你轉頭一看,拿刀的人是你從小帶到大的親弟弟,連疼都來不及覺得,先覺得很荒唐。」
許母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什麼積壓了很久的東西排出去。
「硯辭,我跟你說句實話。」
她鬆開茶杯,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一開始,清禾跟我說她要跟你處對象,我心裡是不太放心的。」
「你太年輕了,又是學法律的。」
她看著沈硯辭的眼睛。
「我怕你以後心氣高了,看不上她,她這孩子除了長得還行,最大的毛病就是性子隨我,我是過來人,太清楚這種性格碰上強勢的男生會怎麼樣,一輩子都在讓步,讓到最後把自己都讓沒了。」
「阿姨,我不會。」
「我知道。」
許母點了一下頭。
「現在我知道了。」
「你這件事,做得對。」
「如果你當初直接跟我說立新有問題,我是絕對不會信的。」
她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自嘲。
「我不光不會信,可能還要把你罵一頓,然後覺得你這個人的人品有問題,讓我女兒離你遠點。」
許母忽然換了個話題。
「那天清禾在你面前,是不是哭了很久?」
沈硯辭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許母輕輕笑了一下,眼眶裡卻有了一層薄薄的淚光。
「這孩子跟我一個樣,什麼都往肚子裡咽。」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她其實早就跟我說過,覺得你在悄悄替她做什麼事情,我當時不信。」
「她從小就這樣,出了什麼事第一反映不是找人幫忙,而是想著怎麼不拖累別人。」
沈硯辭的心臟被什麼捏住了。
前世許清禾發現家裡要出事的時候,選擇的不是向他求助,而是跟他分手。
她用最笨的方式把所有的難都扛到了自己身上,連一句幫幫我都沒說出口。
「硯辭,她這個性子,將來吃虧的是她自己,但我管不了她一輩子。」
「你能不能答應阿姨一件事。」
「您說。」
「以後別讓她一個人悶著,她要是又開始什麼都不說了,你得逼她說出來。」
沈硯辭看著許母的眼睛。
「我答應您。」
許母點了點頭,像是終於卸下了心裡的那塊石頭。
她站起身來。
「硯辭,最後一件事。」
沈硯辭跟著站起來。
「我和你叔叔商量過了。」
許母的目光平靜,聲音也平靜。
「你跟清禾要是以後真的走到那一步……」
「我們這個家,歡迎你。」
沈硯辭站在原地,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謝謝阿姨。」
許母擺了擺手。
「不用謝,該謝的人是我們。」
「好好對她。」
說完便拿起桌上的包,推門出去了。
門口那盆綠蘿的葉子被帶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
前世這位阿姨,他最後一次見到是在卷宗的證據裡面。
而今天她坐在他對面,跟他一起聊了很多,一起喝茶,然後把寶貝女兒託付給了他。
從茶館出來,沈硯辭在南大街的巷子口站了好一會兒。
陽光從巷子的另一頭斜照進來,把青石板路面曬出一層白白的油膜。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許清禾中午發了條消息說她下午沒課,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飯。
他回了個「好」字,然後往公交站走。
下午兩點,兩個人在政法大學後門那條小吃街碰頭。
許清禾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薄針織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耳朵上夾了一個小小的珍珠耳夾,不知道是新買的還是從室友那兒借的。
「你吃什麼?」
「隨便,你點。」
許清禾拉著他拐進一家湘菜館,坐在了靠窗的位子,點了一份剁椒魚頭、一份辣椒炒肉、一份蒜蓉空心菜。
許清禾把菜單遞迴給服務員,偏過頭打量他的臉,「你都有黑眼圈了沈硯辭。」
「熬了兩個夜寫稿子,有點黑眼圈正常。」
「上次說的那個劉穎案?」
「嗯。」
「聞教授也真是的,不給你找人分擔一下?」
「她讓蘇見微在幫我。」
許清禾「哦」了一聲,然後用吸管戳著檸檬水裡的冰塊,戳得叮叮噹噹響。
「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