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剩下的隊伍也陸續完成了比賽,毫無疑問沈硯辭的隊伍獲得了省賽的入場券。
第二名是陸景行的隊伍,他們拿到的是冒泡賽的資格,正賽之前需要與別的學校加賽一場爭奪名額。
五月二十號,省賽組委會的賽題郵件及原被告的分配發到了各參賽隊伍的聯繫郵箱裡。
沈硯辭隊伍拿到的是原告方。
原告張偉向被告趙海借款一百萬元,約定月息百分之三,借款期限一年。張偉同時持有趙海名下一套房屋的買賣合同。趙海到期未還款,張偉起訴要求趙海償還本息或交付房屋。趙海辯稱該借貸實為高利貸,房屋買賣合同系被迫簽署的擔保性質合同。
沈硯辭盯著屏幕,這道題完全就是馮立新案的標準化學術版本。
韓序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
「這題……」
秦放搶過話頭說道:
「我們怎麼就是原告方,這怎麼玩啊?」
「上次院賽我們打被告,研究了那麼久怎麼防守,這次打原告,思路得反過來吧?被告變原告,守轉攻,我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呢。」
韓序點了一下頭:「打原告確實跟打被告不一樣,進攻節奏、舉證順序、法庭辯論的主動權分配,全得重新設計,而且最重要的是這題目按照老沈之前的研究明顯是被告方有利啊。」
蘇見微站在最邊上,手裡拿著賽題材料仔細的翻看。
沈硯辭靠在走廊的窗台上,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看不清他的表情。
「誰說原告就一定是進攻?」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看向他。
沈硯辭把賽題材料從蘇見微手裡拿過來,翻到訴訟請求那一頁。
「你們仔細看,原告張偉的訴訟請求寫的是什麼?要求被告償還借款本息,或交付房屋。」
「注意這個或字。」
秦放眨了眨眼:「這有啥問題?你特麼別賣關子了行不行?」
「問題大了。」沈硯辭把材料合上,「還錢是一個請求,交房是另一個請求,這兩個請求背後的法律關係完全不同,主張還錢走的是借貸關係,主張交房走的是買賣關係,法院不可能兩個都支持,你到底是借給人家錢的債權人,還是買了人家房子的買受人?」
「所以原告最大的風險不是被告怎麼反駁。」沈硯辭的聲音充滿自信,「是自己的訴訟策略選錯了方向,後面所有的論證都是在錯誤的地基上蓋樓,蓋得越高塌得越快。」
韓序豁然開朗,贊同的點了點頭,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要點。
第二個反應過來的是蘇見微,她已經開始在賽題材料上開始寫訴訟思路了。
只有秦放還在慢慢消化,所以說人與人之間的智商是有差距的,好比錢老曾萬分疑惑,人再笨,14歲還能學不會微積分嗎?
沈硯辭站直身子繼續說道:
「評委打分不看結果看過程,我們不需要真的贏官司,我們只要讓評委看到最精準的法律分析和最清晰的選擇理由。」
「這道題的核心只有兩個字。」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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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七點,407教室,沈硯辭開始安排分工。
「分工跟院賽基本一致,但側重點變了。」
他在白板上畫了四個框。
「還是我打主辯,負責開庭陳述和法庭辯論,蘇見微寫代理詞和所有法庭文書,韓序做證據分析和質證輔助,秦放……」
秦放立馬豎起了耳朵。
「這次質證需要更強的進攻性,院賽那種三連問的風格省賽可以繼續用,不過還得更狠一點。」
秦放眼睛亮了起來:「老沈你的意思是讓我直接全開麥?」
「沒叫你罵人嗷,你還是稍微收著點。」
秦放一拍桌子:「他媽的今天開始我再說一句他媽的我就是狗!」
韓序在旁邊補了一句:「記得少說廢話。」
「你他媽就不能少打擊我一點嗎?」秦放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後「汪」了一聲。
沈硯辭沒理他倆,轉頭看向手機屏幕。裴正言發來了一條長消息,他點開看了看,然後念給大家聽。
「如果我們順利進半決賽,大概率會碰到南江大學法學院,南大去年全國第四,帶隊老師叫方成棟,是趙宏聲教授的同門師弟,主辯顧聞洲,大四,辯論賽出身,省級最佳辯手拿過兩次。」
韓序摘下眼鏡,朝著鏡片哈了口氣,然後用衣角擦了擦。
「辯論賽出身的人臨場反應快,嘴上功夫硬,而且……」他停頓了一下,「方成棟是趙宏聲的人,趙宏聲跟聞老師什麼關係你們都知道。」
蘇見微抬起頭。
「那篇論文還有學術會議上的報告,全是公開信息,他們如果想針對我們,素材一大把。」
沈硯辭把馬克筆的蓋子蓋上,扔回白板槽里。
「那正好。」
「他們越了解我們公開發表的觀點,就越容易被我沒發表的東西打個措手不及。」
蘇見微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好了,從明天開始每天晚上七點到十點,407集合。」沈硯辭拍了一下白板,「省賽六月八號,我們還有不到三周的時間。」
訓練第四天,晚上九點半。
秦放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面發出一聲瀕死的哀嚎。
「我要死了,我感覺這玩意比高數還難,高數好歹有標準答案,這玩意兒你跟我說看評委心情?」
韓序停下了手中的筆:「你剛才那段質證又跑偏了,問了三個問題只有一個跟爭議焦點有關係,另外兩個純屬浪費時間。」
「我那是在鋪墊!」
「法庭上不需要你鋪墊,請你直入主題。」
就在兩人要開始今晚第十三次鬥嘴的時候,門口傳來了幾聲敲門聲。
沈硯辭轉頭看向門口。
許清禾站在門外,左手提著一個保溫袋,右手還拎著一個塑膠袋。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臉上還帶著紅暈。
沈硯辭看到許清禾愣了一下,她沒提前說過要過來。
「你怎麼……」
許清禾把保溫袋放到桌上拉開拉鏈,排骨湯的香氣瞬間湧出來,秦放的腦袋立馬從桌面上豎了起來,像一條聞到食物香味的狗。
「我看你們最近挺辛苦,特意過來犒勞下你們。」
許清禾一邊說一邊從袋子裡往外掏飯盒,排骨湯、辣椒炒肉、紅燒魚,最下面還放著五盒打包好的米飯。
秦放已經湊過來了,鼻子貼著排骨湯的蓋子深吸一口氣,表情像是升了天。
蘇見微坐在最裡面的位置,看了一眼許清禾擺出來的飯盒數量。
「我那份不用了。」
許清禾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我做了五份。」
她從塑膠袋裡又拿出一個單獨包好的飯盒推到蘇見微面前,飯盒外面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畫了個笑臉。
秦放已經開始扒飯了,嘴裡塞著排骨含混不清地說:「還得是嫂子啊,我們安排了祁野管後勤,結果這逼天天泡在音樂教室,看來大抵是把我們給忘了。」
韓序放下筷子:「我也挺好奇祁野最近在幹嘛,老沈你知道不?」
沈硯辭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大概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吧。」
秦放聽了這個解釋「噗」的一聲把嘴裡的東西全噴了出來,幸好他離桌子遠,不然幾個人可能會合夥把他給活埋了。
許清禾笑出聲來,笑完了又把一雙筷子塞到沈硯辭手裡,「你也趕緊吃。」
沈硯辭接過筷子,他看了許清禾一眼,她正站在旁邊看著大家吃,自己沒動筷子。
「你吃了嗎?」
「我吃過了的,而且現在太晚了,吃東西我擔心長胖。」
蘇見微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猛地抬起頭了,然後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許清禾有點尷尬的看著蘇見微,蘇見微看到許清禾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沈硯辭沒讓許清禾在這呆多久,太晚了擔心她回去不安全。
兩人下了樓,許清禾背著手走在他前面兩步,突然停下來轉過身。
「你上次說的法律應該是盾牌……」
她歪了一下頭。
「我想看你拿著盾牌站在台上的樣子。」
沈硯辭還沒來得及回答,她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向大門口。
跑出去七八步又回頭喊了一聲。
「湯要全部喝完!別剩!」
回到407的時候桌子已經收拾乾淨了,保溫桶洗好放在窗台上晾著。
沈硯辭站到白板前,他拿起筆寫下了一行字:
名為買賣實為擔保的三種司法認定路徑,以借貸雙方真實意思表示為核心
這行字是他給省賽準備的底牌。
也是劉穎案研究報告的核心邏輯。
兩條線在這裡交匯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