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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來自裴正言的八卦

2026-06-22 17:39:34 作者: 不吃椰子雞

  圖書館四樓,沈硯辭面前攤開三本合同法判例集,從最高法公報案例到各省高院的典型案例彙編,他在找一個東西,原告主張合同繼續履行時,法院如何審查合同目的與實際履行之間的偏差。

  模擬法庭的省賽,對手反駁是預料之中的,但他要保證自己的論證鏈條上不會出現邏輯漏洞。

  他正在翻一份2011年江南省高院的再審判決書,裴正言端著兩杯咖啡從書架後面繞過來,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然後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美式,沒加糖,試過之後你會愛上這種味道的。」

  沈硯辭翻了個白眼,這是想把自己也培養成裝逼王麼?

  裴正言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些,但眼底的黑眼圈更重了,估計這幾天晚上沒怎麼睡過覺。

  「謝了,師兄。」

  裴正言從背包里抽出一沓列印稿推過來。

  「這個你看看。」

  沈硯辭接過來翻了翻,首頁標題是「南江大學法學院2010—2012年度模擬法庭大賽參賽記錄(文字整理稿)」,下面附著三場比賽的完整庭審記錄,包括開庭陳述、舉證質證、法庭辯論。

  「這東西你從哪弄的?」

  裴正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省法學會那邊有人,每年省賽的錄像都會存檔,我找人把文字版調出來的,你要是想看錄像也行,不過文字版夠用了,重點我都畫出來了。」

  沈硯辭翻到第一份記錄,2011年省賽半決賽,南江大學對東南政法。

  裴正言畫紅線的地方集中在三個位置,開庭陳述中引用的法律依據、質證環節的提問方式、以及法庭辯論階段的攻擊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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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辭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南大的風格跟他們完全不一樣。

  他們的開庭陳述幾乎不講故事,全是硬邦邦的法條和權威案例堆疊,最高法公報案例、指導性案例、教授論文,一個一個的往外拋。

  質證環節更狠,對方每出示一份證據,南大的質證選手就會拋出三到四個連環追問,問題之間環環相扣,前一個問題的回答會成為後一個問題的陷阱。

  2012年那場全國賽的記錄里,南大的主辯顧聞洲在法庭辯論階段用了一個很巧妙的手法,他先承認對方的前提,然後在對方以為達成共識的時候突然翻轉論點,把對方自己的前提變成反駁他們的武器。

  這招院賽那幫人用不出來,但省賽碰到這種人,稍不留神就會被牽著鼻子走。

  沈硯辭合上列印稿,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裝逼王為了裝逼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他們的帶隊老師方成棟,什麼路子?」

  裴正言把咖啡杯擱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方成棟跟聞老師的正好相反,學術觀點上,聞老師強調實質審查、穿透合同外觀看真實意思表示,方成棟那一派更信合同自由,白紙黑字簽了就得認,去年他們全國賽的論點核心是簽字即同意。」

  沈硯辭點了一下頭。

  「那跟我們正好針尖對麥芒。」

  裴正言沒接話,他端著咖啡又喝了一口,表情很是享受。

  「你加入課題組這麼久了,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沈硯辭被他勾起了興趣,課題組的八卦一般都很有趣。

  「我們老師年輕時候吃過一次大虧。」

  圖書館四樓很安靜,翻書的聲音、輕微的咳嗽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情,具體細節我也不清楚,我們老師從來沒提過,我是跟了他兩年之後,有一次幫他整理舊資料,無意中翻到一些東西,才大概拼出來的。」

  「他在一次全國性的學術會議上提過一套思路,跟現在課題組的方向一脈相承,關於民間借貸中實質審查的必要性,結果被人狠狠打壓了。」

  「全方位的,從課題申報到論文發表到職稱評審都被打壓,從那以後他就再沒參加過全國性的學術論戰。」

  沈硯辭的腦子突然想到了聞仲衡辦公室里那個寫著「1993」的文件盒。


  裴正言看著他的眼睛。

  「你那篇反擔保論文發表之後,學術圈有些反應你可能不知道,趙宏聲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暗示我們老師課題組的方向有問題,實證研究不能代替法教義學。」

  「趙宏聲的博士導師叫錢伯年,國家政法大學的教授,九十年代民法學界的核心人物之一。」

  裴正言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被自己喝空了,只剩下沒有融化的冰塊,只能悻悻的放回桌上。

  「當年打壓我們老師的幕後之人,就是錢伯年。」

  沈硯辭的心情有點差。

  所以這不是一代人的事,聞仲衡和趙宏聲之間的對立,根子扎在二十年前他們各自導師的那場衝突里,方成棟是趙宏聲的同門師弟,省賽他帶隊對上沈硯辭的隊伍,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學生之間的較量。

  裴正言站起來,把背包甩到肩上。

  「我說這些不是嚇唬你,是為了讓你知道對面那個方成棟用什麼打法、為什麼用那套打法,都不會是純學術問題。」

  他拍了一下沈硯辭的肩膀。

  「有心理準備就行。」

  晚上九點多,沈硯辭躺在宿舍床上給許清禾打電話。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許清禾壓著興奮的聲音。

  「硯辭!跟你說個好消息!」

  「你說。」

  「我暑假實習的事定了!《南江都市報》社會新聞部!我們輔導員幫我聯繫的,七月份放暑假就開始。」

  「挺好的,都市報社會新聞部是他們最核心的部門。」

  「你怎麼知道?」

  「閒聊的時候聽聞老師提過一嘴。」

  許清禾沒在意這個回答,她的注意力全在實習上。

  「我想寫法治方面的新聞,你說那些被騙的人,周叔叔、老張他們,他們的故事如果被更多人看到,也許就不會有下一個受害者了。」

  沈硯辭聽到這裡突然愣住了,前世的許清禾用了十五年的時間去踐行它,她一個人跑法院、跑信訪辦、跑律所,從沒有人教過她怎麼寫申訴狀,她就是自己一點一點從頭開始學習的。

  「那你好好準備,實習前記得把相機練熟了,到時候當不成記者還能當個攝影師。」

  「去你的,哪有你這麼說話的!對了!六月我先去看你省賽,到時候我幫你拍照,也算練練新聞攝影?」

  沈硯辭笑了。

  「行,那你只許拍贏了的照片。」

  「那我不答應。」許清禾的聲音帶著笑,「我覺得輸了的照片更有故事。」

  凌晨十二點,宿舍里的燈都關了。

  沈硯辭去水房洗漱,路過陽台的時候腳步停住了。

  祁野坐在陽台的水泥台階上,背靠著欄杆,吉他橫在膝蓋上。五月底的夜風還有點涼,他只穿了件背心,也不知道在這坐了多久。

  他在彈的旋律沈硯辭一下就聽出來了。

  就是那晚燒烤攤上自己酒後隨口哼的那幾句,但經過祁野的手,那段零碎的音節被展開成了一段完整的結構。

  祁野察覺到身後有人,回過頭。

  「吵到你了?」

  「沒有。」沈硯辭靠在陽台門框上,「挺好聽的,你自己寫的?」

  祁野撥了一下弦:「也不全是,你上次哼的那幾句我接上去了點東西,總覺得那段旋律不完整。」

  沈硯辭沒接話。

  那當然不完整,原曲是2016年的歌,寫這首歌的人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

  「挺好的。」沈硯辭拎著洗漱用具往回走,「你想寫完就寫完,我到時候也可以幫你參考參考,畢竟是我哼出來的歌。」

  祁野「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指尖落回琴弦。

  旋律在身後繼續響著,沈硯辭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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