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407教室。
裴正言坐在被告席的位置上,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圓領T恤,頭髮往後隨便一抓,露出了整張臉,跟平時喝咖啡裝深沉的樣子判若兩人。
「開始吧。」他把筆蓋擰開敲了敲桌面。
沈硯辭坐在原告席後方,韓序在他右手邊翻證據清單,蘇見微坐在里側的位置低頭看代理詞,秦放緊張的在搓手手。
裴正言翻開列印稿第一頁,那是他根據南大過去三年比賽記錄還原出來的質證風格模板。
「原告方請出示第一組證據。」
秦放把借款合同複印件遞到裴正言面前。
「請問原告方,這份借款合同簽訂的具體時間?」
「2012年3月15日。」
「簽訂地點?」
「被告住所。」
「簽訂時在場人員有哪些?」
「原告、被告,還有一名見證人。」
「見證人姓名?」
「王……」秦放翻了一下手裡的材料,「王建國。」
「王建國與原告是什麼關係?」
秦放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在他們準備的預案里。
裴正言沒給他喘息的時間。
「原告方代理人,我問的是王建國與原告的關係,你需要翻材料才能回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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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們是朋友關係。」
「朋友關係,那請問原告方,一份標的額一百萬元的借款合同,見證人是原告自己的朋友,被告方是否有理由懷疑見證人的中立性?」
「見證人的身份不影響合同效力……」
「我沒問合同效力,我問的是中立性,請原告方正面回答。」
秦放的額頭開始冒汗。
「這個……從法律上來說……」
「原告方,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裴正言的王霸之氣全開,「借款合同第四條約定的還款方式是什麼?」
秦放低頭翻合同。
「按月付息,到期還本。」
「按月付息,好,請問原告方是否持有被告按月支付利息的轉帳憑證?」
「有,在第二組證據里……」
「不急,我先問完,原告方持有的轉帳憑證中,被告實際支付了幾個月的利息?」
「六個月。」
「六個月之後呢?」
「被告停止支付。」
「停止支付後原告是否催告過?」
「這個……」秦放又開始翻材料。
裴正言把筆往桌上一扔,然後直接閉上了眼睛。
「原告方代理人,從借款合同簽訂到起訴立案,中間間隔超過一年。被告停止付息後六個月原告都沒有催告,為什麼?」
秦放的回答越來越短,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問題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沈硯辭在原告席後方一直沒出聲。
秦放猛地一拍桌子,椅子往後蹭了半米。
「你他媽這不是辯論是審犯人!」
裴正言攤了攤手。
「我這只是模仿他們的風格而已。」
秦放臉漲得通紅,胸口起伏著,像一隻氣急敗壞的猴子。
「先暫停吧。」
沈硯辭走到秦放身邊。
秦放扭頭看他,眼睛裡寫滿了不服氣。
「你的問題是被他的節奏帶著走了,他問得快你就答得快,這就錯了,質證環節你掌握主動權的方式不是搶速度,是放慢速度。」
「我教你一個辦法,他問完之後你停兩秒再答,那兩秒是你在掌控節奏,他的問題之間有連貫性,一旦中間被打斷,他下一個追問的節奏就跟不上來了。」
秦放皺著眉消化這段話。
這套東西是前世沈硯辭在審判席上總結出來的,好的代理律師庭審時從來不搶話,他們回答問題之前一定會停頓,那個停頓就是在切斷對方的攻擊節奏。
「試一次。」沈硯辭拍了拍秦放的肩膀,「從剛才最後那個問題重來。」
秦放深吸一口氣,重新站了起來。
裴正言配合地重複了最後一個問題。
「被告停止付息後六個月原告都沒有催告,為什麼?」
秦放乖乖的沉默了兩秒鐘。
「審判長,關於催告的問題。」秦放的調整著自己語速,「原告與被告存在多年的朋友關係,在被告停止付息的初期,原告出於信任選擇了等待,這恰恰說明原告並非職業放貸人,而是基於真實的人際關係發生的民間借貸行為。」
裴正言的下一個追問本來是「原告既然選擇等待為什麼突然起訴」,但秦放的停頓把他的連貫攻擊打斷了,等秦放回答完,追問的節奏已經被打斷了。
沈硯辭看著裴正言的表情,知道這招生效了。
韓序趁著間隙把證據提交順序重新調整了一遍,原來的順序在邏輯上沒問題,借款合同、轉帳憑證、房屋買賣合同、催告函,按時間線排列,但在節奏上不夠好。
「我覺得借條複印件應該放到第二組提交。」韓序把調整後的清單推到沈硯辭面前,「第一組先交轉帳憑證和付息記錄,建立雙方確實存在借貸關係的背景,然後第二組再亮借條,先建立背景再亮核心證據,評委更容易跟上我們的論證節奏。」
沈硯辭掃了一眼調整後的順序。
韓序真是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他的敏銳不在台前,而在幕後,這種對節奏的把控能力不是教出來的,前世韓序在基層檢察院蹉跎了十幾年,一直沒等到機會往上走,真是太可惜了。
「就按你說的來。」沈硯辭點頭。
訓練又進行了兩個小時。
秦放被裴正言來回折磨了四輪,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來勉強能扛住三個回合不掉鏈子,進步肉眼可見,最後一輪結束時,裴正言罕見地點了一下頭。
「差不多了。」
秦放癱在椅子上,後背濕了一大片。
十點整韓序和秦放先走了,秦放出門前特意朝著裴正言說了句「我他媽回去要做一晚上噩夢」,然後就被韓序一把薅著領子拽出了門。
蘇見微留了下來,她把代理詞的列印稿遞到沈硯辭面前。
「你看第三段論證。」
沈硯辭接過來,蘇見微的文字功底在整個法學院是出了名的紮實,用詞精準、結構清晰、邏輯推進環環相扣,但還是略顯青澀。
「問題在這。」他用筆尖點了一下第三段第四行,「你在論證房屋買賣合同為擔保性質的時候,直接從合同條款跳到了結論。」
蘇見微走過來,低頭看他指的位置。
「哪裡跳了?我寫的是從合同約定的對價明顯低於市場價可以推定該合同並非真實買賣意思表示……」
「你跳過了一個環節。」沈硯辭把稿子翻轉過來讓她看得更清楚,「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
蘇見微的眉頭皺了起來。
「法官不關心合同看起來像什麼,關心的是當事人到底想幹什麼,你不能光從合同條款推,你得還原當事人簽合同時的真實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