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號上午八點十五，南江政法大學的大巴停在江南大學法學院門口。
沈硯辭第一個下車，校門上方掛著一條紅色的橫幅，「第十屆全國大學生模擬法庭大賽江南省選拔賽」。
再往裡走就到了主會場報告廳，門口擺了四排簽到台，每排後面站著兩個穿馬甲的志願者，手裡拿著參賽隊伍的材料袋往外發。
秦放拎著裝西裝的衣物袋從車上跳下來，差點一腳踩空。
「臥槽，這排場。」
韓序跟在後面，眼鏡片上起了一層薄霧，他摘下來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目光看向簽到台旁邊立著的分組對陣表。
全省十六所院校分四個小組，每組四支隊伍循環賽，前兩名晉級八強。
C組：南江政法大學、省城師範大學、南江工商大學、南江學院。
第一輪對手：省城師範大學。
「省師大是去年省賽八強。」韓序把分組信息拍了張照片存到手機里，「不弱。」
秦放已經在找更衣室了。
蘇見微最後一個下車，她手裡抱著一摞文件夾，是所有庭審文書的原件和三份備份。
沈硯辭在簽到台領了參賽證和材料袋，材料袋裡有賽程安排、評分細則和賽場分布圖，C組的比賽場地在法學院三樓第二模擬法庭。
他領著三個人穿過一樓大廳往樓梯走，經過A組賽場門口的時候餘光瞥見門口站著一個穿深灰西裝的高個子男生，正在跟身邊的隊友低聲交代什麼。
顧聞洲。
沈硯辭認出了他，照片裡的人偏瘦，現實中他比照片李要壯一些，站在那有種不怒自威的勁兒。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的撞在了一起。
沈硯辭沒有停下腳步，徑直帶著隊伍上了三樓。
第二模擬法庭比院裡的初賽場地大了一倍，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間隔了三米多，審判席是實木的，上面擺著仿真的法槌和銘牌，旁聽區四排長椅，能坐六七十人。
沈硯辭把材料袋放到原告席上，抬頭掃了一眼旁聽區。
許清禾比他們還要先到，已經在前排占到了位置，真不知道這姑娘到底幾點就起床了。
白色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銀色的數位相機，旁邊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脖子上也掛著相機，應該是被許清禾拉來幫忙的同學。
許清禾看見他了，笑吟吟的舉起右手沖他比了個加油的拳頭。
沈硯辭朝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回到原告席。
對面被告席上已經坐了四個人，省城師範大學的兩男兩女，表情很緊張，桌上的材料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準備了很久。
省賽級別的對手，不會給你熱身的機會。
九點整，審判長席上坐了三個評委，居中的是江南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左右兩側分別是省律協推薦的執業律師。
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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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開庭，請原告方進行開庭陳述。」
沈硯辭站起來。
「審判長、審判員，原告代理人現就本案事實及訴訟請求做開庭陳述。」
「本案的基本事實是原告張偉與被告趙海於2011年9月簽訂借款合同一份，約定借款本金一百萬元，月息百分之三，借款期限一年，同日，雙方另行簽訂房屋買賣合同一份，涉及被告名下位於南江市某小區的房產。」
「原告今天的訴訟請求只有一項，請求法院判令被告償還借款本金一百萬元及合法利息。」
對面被告席上坐在最右邊的女生驚訝的抬起了頭，原告方竟然主張不要房子只要錢。
這個選擇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
賽題材料裏白紙黑字寫著原告同時持有借款合同和房屋買賣合同，按照正常思路，原告應該兩個都主張，要麼還錢，要麼交房，給法院一個選擇，絕大多數參賽隊伍拿到原告方都會這麼打，因為這樣子的策略看起來攻擊面更寬。
但沈硯辭不這麼想。
賽題的陷阱恰恰就在這裡，你同時主張還錢和交房，等於自己把戰線拉長了，被告方只要抓住房屋買賣合同做文章，這份合同到底是真買賣還是擔保？簽約時的真實意思是什麼？對價是否合理？原告就會被拖進名為買賣實為擔保的泥潭裡，而那片泥潭裡被告的身份天然占優。
所以這場他選擇放棄房，只要錢，把戰場拉回純粹的借貸關係。
借貸關係里，借條在手、轉帳記錄清楚、合同白紙黑字雙方簽訂，原告的身份天然占優。
沈硯辭繼續陳述。
「原告主張借貸關係而非買賣關係，原因有三，第一，從合同簽訂的時間順序看，借款合同簽訂在先，房屋買賣合同簽訂在後，且兩份合同簽訂於同日，這說明房屋買賣合同的簽訂是依附於借款合同的，而非獨立的交易行為。」
「第二，從合同對價看，涉案房屋的市場評估價約為兩百二十萬元，但房屋買賣合同約定的交易價格僅為九十萬元，不足市價的一半，如此懸殊的對價本身說明雙方並無真實的買賣合意。」
「第三，原告選擇主張借貸關係，是對客觀事實的尊重，那份房屋買賣合同並不是交易的合意，是為了保障合同的履行，原告無意通過一份擔保性質的合同獲取被告的房產，原告要的是自己借出去的錢。」
他的陳述在這裡收尾。
對面被告席上的氣氛肉眼可見地變了，主辯是個戴眼鏡的男生，他聽完沈硯辭的開場後立馬開始低頭快速的翻閱材料，他身邊的女生也在翻，他們準備了大量針對房屋買賣合同效力的反駁素材，合同無效的五個理由、流押條款的法律依據、顯失公平的認定標準，結果沒想到對方壓根不走這條路，白準備了。
審判長點了一下頭：「原告方陳述完畢，下面請被告方進行開庭陳述。」
被告方的主辯站起來，調整了幾秒鐘才開口，他的陳述明顯比準備的版本短了很多，有些段落被臨時跳過去了，因為那些段落全是針對房屋買賣合同的，現在根本用不上。
接下將進入舉證質證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