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把第一組證據遞到書記員手裡,銀行轉帳憑證和付息記錄。
「原告方向法庭提交第一組證據,是工商銀行的轉帳憑證一份,證明原告於2011年9月15日向被告帳戶轉入一百萬元;被告向原告按月支付利息的轉帳記錄六份,證明被告在借款後六個月內按約定支付了利息。」
被告方質證。
「被告方對第一組證據的真實性無異議,但對證明目的有異議,被告認為原告主張的月息百分之三超過了法定上限……」
秦放沒急著反駁,他順勢把第二組證據遞了出去,借款合同原件。
「原告方向法庭提交第二組證據。」
被告方開始質證,重點攻擊借款合同中利率條款的效力,他們的質證選手拿出一份聊天記錄列印件,是原被告之間的微信對話。
「審判長,被告方申請出示補充證據,這份聊天記錄顯示原告在借款時明確提出月息百分之三,並以簽訂房屋買賣合同作為額外條件,證明原告在締約過程中存在脅迫行為。」
秦放接過那份聊天記錄複印件,低頭裝作在審查的樣子。
他故意等了兩秒鐘才開口。
那兩秒的停頓讓對面質證選手的下一句追問卡在了嗓子眼裡。
「審判長,原告方對被告補充證據有異議。」
秦放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面質證選手臉上。
「請問被告方,這份聊天記錄一共包含多少條對話?」
對面翻了一下數據。
「一共是二十三條。」
「二十三條,那請被告方確認,第三條和第七條之間的時間間隔是多少?」
對面又接著開始翻。
「第三條是9月12日下午兩點十五分,第七條是……9月13日上午十點。」
「也就是說中間間隔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秦放在刻意的控制他的語速,雖然還有點瑕疵,但比起初賽時候的表現已經是進步了很多了,「請問被告方,編號第四、第五、第六條對話呢?」
對面的質證選手翻了翻手裡的材料,表情僵住了。
「聊天記錄中沒有第四到第六條。」
「沒有。」秦放故意重複了一遍他們的回答,「也就是說被告方提交的聊天記錄存在連續編號缺失,中間至少缺了三條對話,審判長,一份不完整的聊天記錄,其證明力存疑。」
評委席上居中的副院長微微點了一下頭,在評分表上寫了幾個字。
韓序坐在秦放右手邊,在桌面下把一張便簽紙推過去,秦放低頭掃了一眼,紙上寫著「追問缺失部分是否涉及利率協商」。
秦放把便簽紙收到手心裡。
「原告方補充一個問題,被告方能否解釋,缺失的第四到第六條對話內容是什麼?是否涉及雙方對借款利率的協商過程?」
對面主辯低頭跟質證選手交換了幾句,質證選手站起來。
「被告方認為缺失部分與本案爭議焦點無關。」
秦放沒再追問,他的任務完成了,只要他在評委心裡種下一顆種子就夠了。
質證環節結束,審判長宣布進入法庭辯論階段。
進入辯論階段之前被告主動要求休庭一次,評委同意的請求。
休息過後,比賽繼續。
被告方主辯站了起來,他顯然在剛剛休庭的幾分鐘裡調整了策略,不再糾纏利率問題,而是把話題往回拉。
「審判長,被告方認為本案的核心爭議不在於借貸關係本身,而在於原告同時持有房屋買賣合同這一事實,原告聲稱只主張借貸關係,但一個理性的出借人為什麼要在借款的同時簽訂一份房屋買賣合同?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原告的真實目的是以借貸為名獲取被告房產,房屋買賣合同的存在本身就說明雙方的真實合意是以房抵債。」
他說完還挑釁的看了一眼沈硯辭。
沈硯辭站起來,他並沒有正面回應對方。
「被告方的邏輯是合同存在即代表合意,按照這個邏輯,任何一份簽了字的文件都應該被視為當事人的真實意思。」
他也可以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被告席移到評委席上。
「但法律保護的不是合同文本,是合同背後的真實交易關係,原告選擇主張借貸而非買賣,恰恰是尊重了客觀事實,那份房屋買賣合同從簽訂之日起就不是一筆交易,它是一份保險。」
「原告不是不能要房,原告是不應該要。」
「如果法律允許保險變成交易,那每一個借錢救急的人,都可能失去自己的家。」
最後這句話說完,報告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許清禾的相機快門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的清脆。
評委合議用了不到十分鐘。
審判長宣讀結果:「經合議庭評議,本場比賽原告方勝訴,原告方主辯獲本場個人最高分。」
秦放在原告席後面猛地握了一下拳,被韓序一把按住了胳膊。
蘇見微把代理詞收進文件夾里,臉上想保持自己學霸波瀾不驚的人設,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完全出賣了她。
沈硯辭跟對面主辯握了個手,對方的掌心潮潮的。
走出賽場,許清禾也從旁聽區出口小跑過來,手裡舉著相機。
「我拍到了!」
她把相機翻過來給沈硯辭看屏幕上的照片。
畫面里沈硯辭站在原告席後方,側身面向評委席,左手微微抬起,陽光剛好從窗戶打進來落在他肩膀上。
沈硯辭把相機還給她,問道:「你覺得好看嗎?」
許清禾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向沈硯辭,眨了眨眼睛。
「當然帥氣啦,不過如果我是在辯論賽上碰到了你,我會覺得有點可怕。」
「可怕?」
「你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氣場變了。」許清禾把相機掛回脖子上,「你開口前大家覺得你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大學生,但開口後整個人的神態像是要把對方給碾碎。」
沈硯辭心下才明白許清禾輸的可怕是他二十年審判經驗刻在骨頭裡的東西,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的逾期都帶著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
「可能是緊張吧。」沈硯辭把語氣放鬆,「緊張的時候語氣神態就會嚴肅點。」
許清禾歪了一下頭,然後把相機舉起來對準沈硯辭。
「不笑。」
「咔嚓」一聲,快門還是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