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號下午兩點半,C組第二輪。
對手是江南師範大學,去年省賽十六強。
這場比賽沈硯辭沒費太大力氣,江南師大的主辯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男生,開庭陳述念了七分鐘,法條羅列得密密麻麻,但整段論證像一本沒有目錄的工具書,什麼都有但就是找不到重點。
秦放在質證環節表現穩定,兩秒停頓用得很自然,三組證據逐一過關,韓序在原告席後方不停遞紙條,每張紙條上都寫著接下來的關鍵詞,秦放瞟一眼就知道下一個問題往哪個方向走。
法庭辯論階段沈硯辭還是收著力氣的,對手的論證鏈有兩處明顯的漏洞,他只抓住一處進行了攻擊。
賽後蘇見微疑惑的問他為什麼不把兩個漏洞都打穿。
沈硯辭眨了眨眼:「這是省賽,贏太多會讓後面的對手提前研究我們的打法。」
蘇見微沒再說話,但她心裡似乎覺得眼前這個人更加的可怕了。
六月九號上午十點,C組第三輪。
對手是南江工商大學法學院。
這支隊伍比前兩輪的對手都要難纏,他們的主辯是個說話極快的女生,質證選手是個壯得像健美運動員的男生,兩個人組合起來確實很有威懾力。
開庭陳述階段雙方各陳其詞,沈硯辭的論證框架已經打磨了三輪,每一輪他都會根據對手的風格微調錶述方式和重點順序。
但是質證環節出了意外。
工商大學的質證選手拋出一份沈硯辭隊沒見過的補充證據,被告方提交了一份房產評估報告,證明涉案房屋在簽訂買賣合同時的市場價遠高於合同約定價格,以此支持被告合同並非真實買賣意思表示的主張。
秦放接過評估報告翻了兩頁,這幾場比賽下來倒是讓他越來越如魚得水了,看來也確實是天生干律師的料。
仍然是在這停頓,等韓序遞過來提示詞後才開口說道。
「審判長,原告方對該證據的真實性沒有異議,但對關聯性和證明目的有異議。」
「這份評估報告的評估基準日是2013年1月,而涉案房屋買賣合同簽訂日期是2012年3月,評估基準日晚於合同簽訂日將近十個月,被告方用十個月後的市場價來證明十個月前的合同對價不合理,請問被告方,這十個月里房價有沒有變動?」
工商大學的質證選手沒能立刻回答。
秦放繼續攻擊。
「如果被告方無法證明評估基準日的市場價與合同簽訂日的市場價一致,那這份評估報告的證明力就存在根本性缺陷。」
評委席上有人低頭開始打分。
法庭辯論階段沈硯辭把最後一個論點展開了,承認合同自由的價值,但指出自由的邊界在於締約地位的實質平等,工商大學的主辯試圖反駁,但她的論證框架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合同文本即真實意思的前提上,沈硯辭輕而易舉的就把她的論點的前提給打垮了:「如果合同文本等於真實意思,那法院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比賽結束,原告方勝。
走出賽場的時候秦放的步伐明顯比前兩場輕快了不少,他一把摟住韓序的脖子。
「操!你看到沒有!哥這臨場表現對得住你吧,就算是天塌下來哥也捅個洞給你看!」
韓序把他的胳膊從脖子上扒下來,一臉嫌棄的樣子,但嘴上還是說道:
「發揮的不錯,但你還是我們中的短板啊。」
秦放愣了一下,自動忽略掉了後半句話,然後給兩人表演了一個原地起跳。
「你他媽說什麼?你再說一遍?韓序你剛才說了不錯?蘇見微你聽到了嗎?他說不錯!」
蘇見微把文件夾抱在胸前,頭都沒抬:「我聽到了,我聽到了,求你別喊了,別讓我在這社死啊。」
C組最終排名出來了。南江政法大學三戰全勝,小組第一,省城師範大學兩勝一負,小組第二,兩支隊伍出線。
沈硯辭個人分三場合計排全組最高。
讓他在意的是旁邊那張A組的成績單。
南江大學法學院,三戰全勝,個人最高分:顧聞洲。
晚上八點,三個男生集中在沈硯辭的酒店房間李。
裴正言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我拿到了他們第一輪的文字記錄,剛發你郵箱。」
沈硯辭打開筆記本電腦,他點開附件快速掃了一遍。
「顧聞洲的風格確實很獨特。」裴正言喝了口咖啡,「你是拆解型的,把對方的邏輯拆碎,他是構建型,他會利用手上所有的條件搭出一個比你更加完整的房子,讓評委覺得住他的房子更舒服。」
沈硯辭翻到法庭辯論那一頁,顧聞洲的發言記錄占了整整兩頁半。
蘇見微這時候剛過來,頭上戴著干發帽顯得有點滑稽,進來的時候剛好聽到了幾人的對話,
「他的代理詞我看了。」她站在門口說,「結構確實嚴密,但引用的不全是裁判文書和權威學說,中間有幾段論據來源像是內部課件。」
裴正言立馬反應了過來:「方成棟的課件。」
沈硯辭盯著屏幕上顧聞洲引用的那幾段論據,方成棟是趙宏聲的同門師弟,信奉合同自由至上,那顧聞洲大概率會沿著這條線打,這既是他們的強項,也是他們的盲區。
「知道了,師兄。」沈硯辭關掉郵件。
韓序在旁邊已經開始進入工作狀態了,他把顧聞洲可能提出的關鍵論點逐一勾選出來。
第一,合同自由原則下簽字即同意的法理基礎;第二,借貸關係與買賣關係並存時的合同獨立性;第三,原告訴訟請求選擇權的正當性。
每一個都不好答。
九點半,沈硯辭拎著一袋水果下樓。
許清禾跟她同學林曉也住著這家酒店,不過不在同一層,兩人約好了在酒店大堂見面。
沈硯辭在酒店大堂等了兩分鐘,許清禾從電梯裡小跑出來,頭髮還是濕的,顯然剛洗完澡就下來了。
「給你的。」沈硯辭把袋子遞過去。
許清禾接過來翻了翻,發現是自己愛吃的櫻桃和葡萄後笑眯眯的抱著沈硯辭的胳膊晃來晃去。
兩人在大堂沙發坐下,許清禾一邊吃櫻桃一邊說今天的事。
「我下午去幫你旁聽了A組的比賽。」
沈硯辭看了她一眼,沒想到這個丫頭已經開始幫他偵查敵情了。
「南大那個顧聞洲法庭辯論的時候有個習慣。」許清禾把櫻桃核吐進紙巾里,「每次反駁對方觀點,他第一句話一定是重複對方的原話,然後逐字拆解反擊。」
沈硯辭笑了:「你這是去看比賽的,還是去做人物側寫的啊?關注的點挺獨特的。」
許清禾得意的抬起下巴:「那當然啦,我覺得我天生適合當記者。」
沈硯辭收起了笑容,轉而認真看著她。
「你確實很適合,我覺的你看人很準這一點就是你作為記者的獨特天賦。」
許清禾的耳朵紅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今天的發現。
「還有一個事,比賽結束後我看到顧聞洲在走廊里跟指導老師說了好久的話。」
指導教授深度介入學生比賽不稀奇,但方成棟代表的是趙宏聲那一派的學術立場,如果他把這場省賽當成展示學術觀點的舞台,那明天賽場上站在對面的就不只是顧聞洲一個人。
「謝了。」沈硯辭親昵的拍了拍許清禾的頭,「早點睡,你明天是回去還是繼續看我比賽?」
「當然是看你比賽啦。」許清禾臉紅紅的,「別的事情哪有你的事情重要。」
十一點,沈硯辭站在酒店的窗邊。
江南大學所在的城市比南江小一點,遠處有一條河,河面上什麼都看不見。
明天四分之一決賽的對手是B組第二名華東理工大學法學院,實力中等,問題不大,但贏了之後半決賽極可能碰到南江大學。
省賽的意義不只是贏,如果能在這裡展示出足夠的能力,全國賽的出題人和評委都會注意到,前世賀振邦也擔任過全國賽評委……
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是聞仲衡的電話,沈硯辭接起來。
「準備得怎麼樣?」
「還行,明天四分之一決賽沒問題,後天半決賽可能碰南大。」
「不用太擔心場外的因素,做好你該做的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