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號上午九點，四分之一決賽。
對手華東理工大學法學院，B組第二名出線，三場小組賽兩勝一負。
賽前十五分鐘，沈硯辭在走廊里遇到了從旁聽區出來的許清禾。
「緊張嗎？」
「你看我的樣子像是緊張嗎？」
許清禾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帶，然後裝模作樣的掐了掐手指：「我夜觀天象，算出來你今天必勝！」
「那就先謝過許天師了。」
九點整開賽。
華東理工的準備確實紮實，被告方的開庭陳述條理清晰，法條引用準確，主辯的颱風也很穩。
問題在於他們啥都不缺，唯獨缺少了能夠攻擊對方的武器。
沈硯辭繼續維持原有策略，開庭陳述簡簡單單的過，核心三段話跟前幾場的結構一致但措辭做了微調。華東理工的主辯顯然研究過他們前三場的打法，被告陳述時刻意繞開了房屋買賣合同效力的問題，試圖把戰場拉到借貸合同本身的瑕疵上。
思路是對的，但展開得太慢。
質證環節秦放打得越來越鬆弛，對面拋出的三組證據他逐一拆解，節奏控制得比小組賽又好了一截。
法庭辯論階段，沈硯辭仍然遊刃有餘，原告的訴訟請求清晰、證據鏈完整、法律依據明確，被告方至今沒有提出任何一個能夠從根本上動搖借貸關係成立的事實或法律依據。
評委合議五分鐘，原告方勝。
走出賽場後，秦放立馬得意忘形起來，又是一把摟住了韓序的脖子。
「操！哥現在上癮了！還打什麼LOL，這不比LOL好玩一百倍？」
韓序把他的手扒開：「朋友，空氣給一下，你再這樣來兩次我真要跟你們告別了。」
下午兩點，第一模擬法庭。
半決賽的場地換到了最大的模擬法庭，比小組賽的場地大了將近三倍，評委席也從三人增加到了六人。
六人中有多了兩個省高院的法官與一個律協的會長。
這場比賽的規格比小組賽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沈硯辭看向對面被告席，三男一女，一樣的配置，坐在主辯位置上的就是顧聞洲。
方成棟坐在旁聽區第一排，沈硯辭看到他進場的時候跟評委席上那位律協會長點頭致意，兩個人顯然認識。
許清禾在旁聽區第三排，手裡還是拿著那台銀色的數位相機，看見沈硯辭看過來，她又裝模作樣的掐了掐手指，然後比出一個ok的手勢。
兩點整，法槌落下。
「現在開庭，本案系原告張偉訴被告趙海民間借貸糾紛一案，請原告方進行開庭陳述。」
沈硯辭在這場比賽的開庭陳述部分做了一個調整。
「審判長、審判員，在進入具體事實陳述之前，原告方先就一個客觀情況做出說明，原告確實持有一份與被告簽訂的房屋買賣合同，原告方在此明確表示，放棄基於該房屋買賣合同的一切訴訟主張。」
「原告方只主張借貸關係，理由如下……」
沈硯辭主動承認了不利事實。
前世的審判經驗告訴他，法官最討厭的不是立場鮮明的當事人，而是遮遮掩掩的當事人，你把不利事實藏著掖著，法官遲早會翻出來，到時候你的可信度歸零。
反過來你主動把它擺到檯面上然後告訴法官你選擇放棄，法官會覺得你誠實，這樣做的好處還有一個，讓對方準備好的說辭先廢掉一半。
沈硯辭快速的完成了剩餘的事實陳述和訴訟請求。
審判長示意被告方陳述。
顧聞洲的目光看向審判席。
「審判長、審判員，被告方認為本案的爭議焦點不在於借貸關係是否成立，而在於這段借貸關係是否應當受到法律保護。」
「被告方的答辯意見如下，第一，涉案借款合同約定月息百分之三，折合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超出部分依法不應予以保護。」
「第二，原告並非偶發性的民間出借人，根據被告方收集的公開信息，原告張偉在2010年至2012年期間，先後向不少於五名自然人發放借款，借款金額從二十萬到一百五十萬不等，均附帶房屋買賣合同作為擔保，原告的行為模式符合職業放貸人的特徵。」
「第三，職業放貸人以營利為目的反覆向不特定對象發放貸款，其行為本質上屬於經營性貸款業務，違反了國家金融管理的強制性規定，因此涉案借款合同應當認定為無效，被告方請求駁回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
整段陳述一氣呵成，看得出來是下了功夫的。
職業放貸人。
沈硯辭的腦子快速的轉動起來。
這個概念前世要到2015年才在最高法的司法解釋里被正式提及，2019年的《九民紀要》才給出了相對明確的認定標準，2012年的法律框架里，職業放貸人還只存在於學術論文和少數地方法院的內部討論稿中，沒有任何一條全國性的法律規定或司法解釋對它下過定義。
顧聞洲這是在打信息差，他拿一個學術概念當法律武器，他賭評委對這個前沿話題有認知但不會深究其法律效力層級。
這招對別人可能管用，但對沈硯辭卻毫無用處，在他看來這是主動把自己的把柄遞給了他。
質證環節開始。
被告方先出示證據，顧聞洲的質證選手遞上三組材料。
第一組是借款合同和銀行流水，沒有爭議；第二組是涉案房屋買賣合同，用來佐證原告的真實意圖；第三組是一份表格，列出了原告張偉在兩年內向五名不同借款人發放貸款的記錄，數據來源標註為公開裁判文書及相關網絡信息。
秦放接過第三組證據的複印件，翻了兩頁。
「審判長，原告方對被告第三組證據的真實性、關聯性和證明目的均有異議。」
秦放的目光異常興奮，在這之前他只是一個學渣而已，今天卻有機會能將這個天之驕子踩在腳下，這不比自己單殺十次若風加五五開還要更加令人激動？
「首先，這份表格的數據來源標註為公開裁判文書及網絡信息，但表格中列出的五筆借款記錄，只有兩筆附了裁判文書編號，剩下三筆的來源欄寫的是網絡公開信息。」
秦放把複印件舉起來給評委席看了一眼。
「請問被告方，網絡公開信息具體指什麼？是裁判文書網、工商登記系統、還是百度貼吧？」
旁聽區有些觀眾被秦放逗笑了。
對面質證選手臉色變了一下：「被告方的信息來源包括中國裁判文書網和相關網絡信息搜索。」
「網絡信息搜索。」秦放重複了一遍，「那請問被告方，從網絡信息搜索中摘取的未經核實的借貸信息，能作為證明原告系職業放貸人的依據嗎？被告方的證據標準好像確實是從貼吧里找來的。」
評委席右側的律協會長嘴角明抽動了一下。
秦放沒有戀戰，見好就收。
「原告方質證意見完畢。」
舉證質證結束，審判長宣布進入法庭辯論階段。
顧聞洲立馬進入戰鬥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