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洲先看了沈硯辭一眼,然後轉向審判席。
「原告方在開庭陳述中說,他們放棄基於房屋買賣合同的一切主張。」
「原告方把這個表述包裝成了誠實和克制,但被告方認為,這恰恰暴露了原告方的策略意圖,原告方不是不想要房子,而是知道房屋買賣合同在法律上站不住腳,所以選擇主動放棄,以此獲取法庭的好感。」
「換句話說,原告方的誠實只是裝出來給法庭看的誠實而已。」
「被告方要提醒法庭注意的是無論原告方是否主張房屋買賣合同,這份合同的存在本身就是認定原告系職業放貸人的重要證據,一個普通的出借人不會在借款的同時要求籤訂房屋買賣合同,只有以放貸為業的人才會使用這種系統化的風控手段。」
許清禾的觀察應驗了,顧聞洲在逐字拆解,把對方的盾牌翻過來變成他的矛。
這一招對大多數辯手都是致命的,因為你聽到自己的話被對方引用的時候會本能的產生動搖,他是不是說的有道理?我是不是哪裡沒想周全?
但沈硯辭不會動搖。
他等顧聞洲說完,沒有急著開始反駁。
審判長看向原告席:「原告方?」
沈硯辭這才開始進行陳述。
「我認為這個概念確實值得深入討論,在學術層面關於如何界定職業放貸人、如何規制其行為,已經有很多優秀的研究成果。」
「但今天不是學術研討會,今天是法庭。」
「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沒有任何一部法律、任何一條司法解釋、任何一份最高法的公報案例對職業放貸人給出過明確的法律定義和認定標準。」
他看向評委席。
「被告方用一個尚未被法律確認的概念,來否定一段已經成立的借貸關係,這是準備用一個假設來推翻一個事實。」
法庭里安靜了下來。
顧聞洲的表情沒有變化,沈硯辭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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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被告方想保護借款人,說實話我也想。」
他的語氣很真誠,因為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但保護的方式不應該是否定合同關係本身,在承認借貸合同效力的前提下對不合理的條款進行調整,比如利率超過法定上限的部分不予支持,這在現行法律中有明確的依據,被告方不需要推翻一切,只需要裁掉不合理的枝葉,推翻整棵樹不是保護,是破壞。」
沈硯辭的發言剛完畢,顧聞洲就迫不及待的開始反駁。
「原告方說得很好聽,裁枝葉,但原告方明顯是在避重就輕,如果只裁枝葉而不動根基,那職業放貸人的商業模式就可以永遠存續下去,今天調一下利率,明天換一個擔保結構,後天改一種合同形式,只要根基不動,他們永遠有辦法繞過去。」
他轉向沈硯辭,目光炯炯。
「原告方已經主動放棄了房屋買賣合同的主張,那我要問原告方既然你自己都承認那份合同不是真實交易,那你簽它幹什麼?」
沈硯辭沒有一點猶豫,直接回道:
「原告方在開庭陳述中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那份合同的性質是擔保,不是交易,原告方從一開始就沒有隱瞞這一點。」
「被告方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攻擊一份我們自己已經放棄的合同,請問這是在跟影子搏鬥嗎?」
評委席上那位省高院的審判員停下筆抬頭看了沈硯辭一眼,微微地點了點頭。
顧聞洲反應也很快,立馬換了個角度。
「原告方把戰場收縮到了借貸關係上,迴避了所有關於放貸行為性質的討論,但事實不會因為原告不提就消失,五筆借款、五份房屋買賣合同、系統化的放貸模式,這些事實擺在法庭面前,而原告方的策略是選擇性失明。」
沈硯辭回應速度也不慢。
「被告方說五筆借款,但被告方自己提交的證據中只有兩筆有裁判文書佐證,剩下三筆的來源是網絡信息,如果被告方要用事實說話,請先確保你的事實是事實。」
審判長看了看時間,示意雙方做最後陳述。
顧聞洲的最後陳述依然穩健,把職業放貸人的危害性重新梳理了一遍,呼籲法庭不要只看單一合同,要看行為人的整體模式。
輪到沈硯辭。
「法律是滯後的,這一點被告方說得沒錯,現行法律確實還沒有對職業放貸人做出明確的規制,但這不意味著法庭可以用一個沒有法律依據的概念來否定一段有合同支撐的借貸關係,法官的職責是適用法律,不是創造法律。」
「原告方相信,終有一天關於職業放貸人的規制會被納入法律框架,但那是立法者的任務,不是今天這個法庭的任務,今天法庭搞明白的事情只有一個,借款合同是否成立,借款是否應當歸還。」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評委合議用了二十分鐘。
這是今天所有比賽中合議時間最長的一場。
兩方的隊員很顯然都有點心不在焉,但都要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沈硯辭看著一個個的都在努力憋著,心裡只覺得有些好笑。
審判長回到席位上,法槌落下。
「經合議庭評議,本場比賽原告方勝訴,個人得分最高者為原告方主辯。」
旁聽區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許清禾趕緊舉起相機按下了快門。
顧聞洲在默默的收拾材料,隊伍里沒有人說話,一個女生默默幫他把文件夾裝進袋子裡。
走出模擬法庭的時候,沈硯辭注意到方成棟的座位已經空了。
他正站在消防通道旁邊的窗戶前打電話,沈硯辭從他身後經過的時候聽到了他刻意壓低聲音的對話。
「……不是學生的問題,是對面那個沈硯辭……」
秦放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摟住沈硯辭,這次是不給沈硯辭空氣了。
「操!半決賽!我們真牛逼!」
韓序在後面推了秦放一把:「小聲點,你這一驚一乍的嫌不嫌丟人啊?」
蘇見微抱著文件夾跟在最後面,滿臉黑線,好像要跟這三個人劃出一道明顯的分界線來,「我真不認識他們啊,只是恰好坐在了一起。」。
許清禾在走廊盡頭等著他們。
沈硯辭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走吧,請你們吃飯。」
「等一下。」許清禾把相機舉起,對準了身後還在走廊里的韓序、秦放和蘇見微,「來合個影!」
秦放立馬竄到C位,被韓序一肘子頂到旁邊去了。
快門摁下。
那天下午的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照在幾人身上,閃閃發光。
把老對手踩在腳下只是順帶的,接下來就是決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