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之後路景和背起書包往外走。
路長青注意到他今天背的書包鼓鼓囊囊的,裡面應該裝滿了課本和複習資料。
「景和。」路長青叫住他。
路景和回過頭。
「那張符,讓她隨身帶著,別弄丟了。」
「知道了哥,昨晚你說過了。」路景和撓了撓後腦勺:「我給她發微信說了,她說會好好帶著的。」
路長青點點頭。
路景和拉開門,在門口換鞋。
他彎腰繫鞋帶的時候書包從背上滑下來,他重新把它拽上去,然後推開門走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張桂蘭開始收拾碗筷。
路慶軍坐在椅子上歇著。
路長青回自己房間拿了兩張疊好的符紙,回到客廳。
「爸,媽。」他把符紙遞過去,一人一張:「這個你們隨身帶著。」
路慶軍接過來翻看了一下。
符紙疊得很整齊,外面用一根紅線纏了一圈,路長青手不算巧,紅線系得有點歪歪扭扭,但每一圈都拉得很緊,像是怕散了。
「平安符?」張桂蘭摸了摸,紙的觸感很特別,不像普通的黃紙。
「嗯,我求的,保平安。」路長青說。
他並不打算解釋不死圖騰的事,沒必要。
對於父母這輩人來說,平安符就是平安符,是兒子去廟裡或者道觀里專門為他們求的,這個解釋足夠讓他們把它貼身帶著。
張桂蘭確實沒多想,把符紙小心地放進了口袋裡。她的動作很仔細,放進去之後還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確認它在。
她不算是那種特別信神佛的人,但兒子給的東西,帶著總沒錯,圖個心安。
路慶軍也收了起來。他的動作沒有張桂蘭那麼仔細,但符紙揣進兜里之後,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瞬。然後他站起來,去廚房燒水,準備泡茶。
路長青看著父母把符紙收好,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他回到房間拿上手機和外套,準備出門。今天要去見蘇晚晴。
因為距離比較遠,得去坐高鐵。
他掏出手機,現買票。
然後想到對父親說的事,就給李詩情發了條消息。
「李姐,關於暴雨科技殷墟市總部建築群修建這件事,我打算讓暴雨科技旗下成立一個建築公司,同時暴雨科技主要研發方向加一個建築類別。」
「好的,成立的公司有什麼要求嗎?」
「我爸想組個工程隊,我想讓他直接註冊一個建築公司。暴雨科技全資控股,我爸當總經理,他負責帶人。質量檢測那邊由暴雨科技出人管著,算是監督。具體註冊流程、資質申請、人員配置這些,你安排人辦一下。」
「好的路總,我馬上安排。公司名稱有什麼想法嗎?」
路長青想了想,打字:「讓我爸自己想。這是他第一家公司,名字他定。」
「明白。我這邊先同步啟動註冊流程和資質申請,具體的用人需求和薪資結構等路叔那邊確認了再補充。」
「另外,發個員工福利。」路長青繼續打字:「員工本人或直系親屬重大疾病,公司給予一定金額的資助。順便把這個寫進公司制度。」
「資助標準呢?」
「你先定個方案給我看。不用太高,但也不能太低。目標是讓員工覺得這家公司靠得住,不是畫大餅的那種。」
「明白。下午發您。」
「嗯。」
路長青把手機揣回兜里,看了看出的票。
一等座。
有句話說的好,有錢人商務座,普通人二等座,小倒霉蛋一等座。
得,現在自己是小倒霉蛋,或者說怨種。
到了之後,路長青在醫院門口的水果店裡挑了個果籃。
蘇晚晴的媽媽蘇秀蘭住的是普通病房,四人間。
蘇秀蘭半靠在床上,臉色比上次好了一點,嘴唇也沒那麼幹了,頭髮梳得很整齊,應該是蘇晚晴幫她梳的。
「路長青。」蘇晚晴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她穿著件淺灰色的半袖襯衣,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長了點,垂在肩膀兩側,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像是病房這個灰白空間裡唯一有顏色的東西。
「來看阿姨。」路長青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沖蘇秀蘭點了點頭:「阿姨好,最近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蘇秀蘭的聲音不大,但說話的力氣比上次足了一些:「坐,晚晴,給恩人搬個凳子。」
蘇晚晴站起來,從旁邊空床位上端了個方凳過來,放在路長青旁邊。她彎腰的時候頭髮的發梢掃過他的手臂,很輕,像是風吹過窗紗剛好蹭到皮膚,癢了一瞬就不見了。
路長青接了凳子坐下。病房裡很安靜,隔壁床的阿姨在睡覺,呼嚕聲很均勻,機器偶爾發出一點滴滴的聲音,走廊里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去,輪子在地上滾過,聲音很細碎又很空曠。混合在一起,反倒把病房襯得格外安靜。
「阿姨身體好些了嗎?」路長青問。
「好多了。」蘇秀蘭說:「醫生說已經可以搬回家了,每周過來輸幾次血就行了。這孩子——」她看了一眼蘇晚晴:「課也不好好上,得虧是你們在軍訓,不然我非把她趕回學校不可。」
「我跟學校請了假的。」
蘇晚晴低著頭削蘋果,聲音悶悶的,像是被人說了之後不好意思回嘴但又忍不住要辯解一句的小動物。
路長青看著她,笑了一下。
「軍訓不去也沒啥。」他接過話頭,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玩意兒又累又曬,我們班好幾個男生都曬脫皮了,脖子後面一揭一大片,看著都疼。」
蘇晚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路長青沒看她,繼續對蘇秀蘭說:「再說了阿姨,就算是真有課,也沒有家人重要。大學那點課,少上幾天補得回來,期末考試前突擊兩周啥都有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但蘇秀蘭聽進去了。
人那麼牛,怎麼會騙自己,再說了,自己也沒有啥可被騙的了。
她是這樣想的。
她伸手攏了攏耳邊掉下來的碎發,那個動作和蘇晚晴一模一樣——或者說蘇晚晴和她媽一模一樣,只是她自己大概從來沒注意過。
「這孩子。」蘇秀蘭嘆了口氣,看著蘇晚晴的目光軟下來:「我說不過你們年輕人。」
蘇晚晴把手裡的蘋果削完了。
她削蘋果的技術確實不怎麼樣,削完之後蘋果瘦了一大圈,表面坑坑窪窪的,像是被什么小動物啃過一遍又被吐了出來。
她把蘋果遞給蘇秀蘭,蘇秀蘭接過去的時候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母女倆交換了一個路長青讀不懂的眼神。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窗戶開了一條縫,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白色床單上切出一道很窄很亮的光帶。
樓下有人在修剪冬青,電動剪刀的聲音嗡嗡地傳上來,隔了十幾層樓的距離之後變得很模糊,反倒和病房裡的安靜融在了一起。
總這麼安靜又感覺尷尬,於是路長青開始說自己的事兒。
「阿姨,我跟你們講個事。」路長青把目光收回來,換了個坐姿:「我們學校有個神人。」
蘇晚晴把水果刀折好放進抽屜里,轉過身來看著他。
「……」
「誒呦,那可得離這種人遠點!」蘇秀蘭問。
「我也是這樣想的,於是我就直接找導員請假了。」
「得虧我走得快,聽說這個人下午就開始找我,沒找到我還發了火。」
這段是路長青編的,他其實並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病房裡的氣氛鬆快了一些。隔壁床的阿姨翻了個身,呼嚕聲停了兩秒,又接上了。走廊盡頭的開水間裡有人在接水,熱水流進暖瓶的聲音咕咚咕咚的,隔著一段距離聽,悶悶的,像雨天屋檐底下的水缸。
「然後我不是請假了嘛,我就去別的地方散心了,因為我姐在北平,我就直接去了北平。」
「北平好玩嗎?」蘇晚晴問。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凳子往前挪了一點,膝蓋對著他的膝蓋,中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路長青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香味,很普通的味道,超市貨架上最常見的那種,但在病房的消毒水氣味里顯得格外乾淨。
「挺好玩的。」路長青說:「故宮逛了一整天,腿都快走斷了,出來之後找了個路邊攤吃了碗炸醬麵,那醬鹹得我喝了三瓶水。」
「就去了故宮?」
「還去了趟國博,後海那邊轉了一圈,胡同里有個大爺下象棋,我在旁邊看了四十分鐘。那大爺連贏三盤,對手換了兩撥,他屁股都沒挪一下。」
「你也喜歡下象棋?」
「算不上多喜歡,就是會一點。小時候跟我爸學過,後來我不跟他下了,因為他老是悔棋。」
蘇晚晴這回真笑了。笑意從她的嘴角漫開,很淺,像冬天玻璃上化開的一小片霜。
她的牙齒很白,整整齊齊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眯起來,整個人的氣質突然就不一樣了,變得明亮了一些。
路長青看著她笑了那麼一瞬,他沒有任何動作,蘇晚晴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只是覺得他的眼神好像不一樣了,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是某個時刻,陽光在窗戶上移動了一下,恰好讓所有影子都變了位置。
緊接著路長青迅速壓下了心裡的所有思考,繼續說話。
「後海那邊有很多酒吧,晚上燈亮了之後特好看。我本來想進去坐坐,但走到門口看到一瓶啤酒賣八十,我就出來了。」
「八十?」蘇秀蘭驚訝了一下:「啥啤酒那麼貴?」
「我也想知道。」路長青說:「可能是金子釀的。」
蘇秀蘭被他逗樂了,笑了兩聲之後咳嗽起來。蘇晚晴趕緊站起來幫她拍背,動作很熟練,拍的位置和力道都恰到好處,一看就是這段時間練出來的。
蘇秀蘭咳了十來下才緩過來,擺擺手示意沒事,蘇晚晴這才重新坐下來,但眼神還留在她媽臉上,觀察了幾秒確認真的沒事,才把目光收回去。
「國博怎麼樣?」她問,聲音已經恢復了之前那種安安靜靜的狀態。
「大。特別大。我在裡面待了一下午,出來的時候發現才逛了一層不到一半。」
路長青說:「裡面好東西太多了,青銅器、瓷器、玉器,還有一整套的金縷玉衣。」
「金縷玉衣?」
「就是用玉片和金線縫起來的喪服,漢代的。古人相信穿上這個屍體不會腐爛。」
路長青比劃了一下:「大概兩米長,每片玉都打磨得特別光滑,金線在燈光底下真的會發光。我趴在玻璃櫃前面看了二十分鐘。」
「可恨的是,帶走了咱們中原的司母戊鼎還改名了!」路長青錘了一下手。
尋思以後要是抽到了合適的遊戲,就去具現一個奇觀!
蘇晚晴聽著他的描述,眼睛裡有一點嚮往的光。
「等你媽好了,帶你們去看看。」
路長青說:「我朋友說北平的秋天特別好看,銀杏葉子全黃了,整條街都金燦燦的,踩上去沙沙響。比油畫裡的顏色還好看。」
蘇秀蘭聽到這個,她看路長青的目光又柔和了幾分。
又聊了一段時間,路長青看了眼時間,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對了。」路長青一隻手伸進褲子口袋裡:「我在北平還去了一個地方,你們猜是哪?」
「長城?」蘇秀蘭猜。
「不是。」
「頤和園?」
「也不是。」路長青用另一隻手單手控制手機,翻出相冊,把手機轉過去給她們看:「白雲觀。」
照片裡是一座道觀的門口,朱紅色的大門,上面釘著橫九豎九的銅釘,門檻很高,門前有兩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大半邊門頭。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篩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地光斑。
他真去過,沈知魚帶他去的,順路,不是一開始就奔著白雲觀去的。
「我還去求了幾張平安符。」
「求平安符?」蘇晚晴問。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嗯。」路長青收起了手機,點了點頭:「那座道觀很老了,據說七百多年前建的。裡面的香火旺得很,我去的那天不是周末,但排隊上香的人還是很多。」
「我給你們求了倆,一人一個。」
路長青掏出來兩個平安符,說:「隨身帶好。」
這平安符路長青知道有用,但是別人不知道,不過也能起一個安慰劑作用。
至少心態上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