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次來其實還有件事想跟你說。」
蘇晚晴抬起頭看他。
「暴雨科技現在在擴招,需要一些兼職的學生幫忙做一些文職類的工作。」路長青說得很快,像是提前想好的,但因為太快了反而流露出一點刻意:「不耽誤上課,課餘時間做就行。工資比正式員工低,但有個好處——入職之後直系親屬生病,公司會有資助。」
蘇晚晴疑惑地看向路長青,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在慢慢浮上來。
她的眼睛不大,形狀很好看,眼尾微微往上翹。
她看著他的時候,像是在確認什麼。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嗎?」蘇晚晴說,聲音很輕。
路長青聽著這句話,莫名想到了負債幾萬幾十萬那是負債,負債幾百萬幾千萬上億,那他是代表一個資本。
好像有個欠銀行多少錢的,銀行也不催,還會幫他找個工作,保護他安全。
怪怪的,怎麼想到這個了?
蘇秀蘭躺在床上看著兩個年輕人,沒說話。
她的目光在路長青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看蘇晚晴,最後落在女兒握著水果刀的手上,那雙手停在那裡,刀鋒上沾著蘋果汁,微微反光。
「晚晴。」蘇秀蘭說。
蘇晚晴回頭看她。
「咱們家受了他大恩,按理來說,不應該再接受了,但是媽個人還是希望你能接受。欠人家大恩是欠了大恩,大恩可能以後也沒有機會回報率,但是人家的錢是一定要還的,你早點工作,也能早點開始還錢。」蘇秀蘭的聲音很平靜,但路長青注意到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悄悄攥緊了一下。
蘇晚晴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媽,然後用紙巾擦了擦手指。她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拖延做決定的時間。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著路長青。
「好,我加入。」
「行。」路長青拿出手機:「我現在讓行政那邊給你發合同。」
他給李詩情發了條消息,簡單說了一下蘇晚晴的情況,讓她安排合同和入職手續。
李詩情回了個「收到」,沒多問。
三十秒不到,蘇晚晴簽完了電子合同。
然後手機還沒放下,收到一條簡訊。
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這是什麼?」她把手機屏幕轉向路長青。
路長青看了一眼,是銀行的入帳通知。
他很自然地說:「員工福利。員工本人或直系親屬重大疾病,公司給予資助的福利。昨天剛定的制度,你算是趕上了。」
蘇晚晴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個數字,又抬頭看路長青。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不是一個嘴笨的人,但此刻她確實找不到合適的話,因為任何話都會讓這件事變得太輕或者太重。
而且昨天制定製度,今天就來找自己讓自己入職,這的巧合已經巧到不能說是巧合的地步了。
算是刻晴了。
蘇秀蘭的手在被子上鬆開,輕輕拍了一下床沿。
「路同學。」她說。
路長青轉向她。
「謝謝你。」蘇秀蘭的聲音有點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穩。
「阿姨,您別這麼說。」路長青打斷她:「一個人的能力可以後天培養,但是道德水平,很難更改。」
蘇秀蘭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否定他,而是表示自己還沒說完。
「我知道這世上好心人不少,但好心到你這個份上的不多。你幫晚晴,幫我們娘倆,圖什麼呢?」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病房裡的空氣忽然有些凝滯,隔壁床的呼嚕聲停了,窗外有鳥叫了兩聲。走廊盡頭的護士站有人喊了一句什麼,聲音模糊地傳過來,像是隔了一層水。
路長青沒有馬上回答。
他不是一個會被問題逼出答案的人,但他看著蘇秀蘭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審視,沒有質疑,只有純粹的不解。
一個人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冷臉,突然遇到一個不需要回報的好意,第一反應不是感激,是困惑。這種困惑很真實,真實到讓路長青不忍心說套話。
但是又不能直接說實話。
畢竟兩個原因,哪個都不太行。
圖蘇晚晴這個人的身體嗎?是有點,但是也不是完全為了她的身體。
單純美色的話,他路長青能夠讓美女排成隊!
甚至系統具現的工具人都算是絕色了。
但有不能說要攻略蘇晚晴,這太匪夷所思了。
「因為蘇晚晴好看,不管是當朋友還是招進公司當員工,都賞心悅目。算是我的一點小私心。還有就是看到能幫到幫一下,不過我也不是濫好人。」他說。
蘇秀蘭看著他。
路長青說:「我自己願意幫才會幫,不是那種是個人困難了,我就要幫的。」
他說每一個字都是現想的。
這就顯得很真誠了。
蘇秀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路長青對上了她的視線。
蘇秀蘭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掉眼淚,對她來說是不可能的。
她這些年來一個人養小孩,逐漸變得很要強。
「阿姨知道了。」她說。
路長青點了下頭。
他又坐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蘇晚晴聊天。蘇晚晴說話的時候會用手比劃,手勢不大,但很生動,笑起來會先彎眼睛,然後嘴角才跟著翹起來。她已經不像最開始那麼拘謹了,偶爾也能插上一兩句玩笑話。
路長青說了些在北平的見聞,故宮的貓、未名湖的冰、朋友講的冬天霧霾天裡看不見對面的教學樓,說朋友的學校食堂的菜比他媽做的還難吃。
蘇晚晴笑得捂嘴,蘇秀蘭也跟著笑了,笑起來很好看,能看出她年輕時候的樣子。
路長青站起來告辭,蘇晚晴送他到病房門口,還想往電梯口送,被他攔下了。
「回去陪你媽。」他說。
蘇晚晴站在病房門口,走廊里的燈光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著路長青,眼睛裡的光在水面下晃了晃,想說句什麼足夠鄭重但又不會太正式的話,可她的詞彙量在這個瞬間好像全部消失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路長青沖她擺了擺手。他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幾步,聽到蘇晚晴在身後輕輕喊了一句。
他回過頭。
「那個平安符,我會一直帶著。」蘇晚晴說。
她站在病房門口,雙手交握放在身前,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我媽也是。」
路長青看著她,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那個笑容比他平時笑要大一點,至少露出了點牙齒。他沖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蘇晚晴靠在門框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回到病房裡。蘇秀蘭靠在床上,目光落在門口站了好久的女兒身上。
「晚晴,你過來。」
蘇晚晴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蘇秀蘭伸手幫她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慢,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