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有級【重壘蟻】!
羅影站在鐵棘獸甲的前面,目光在那個身影上一寸一寸地掃過。
識海中,霧中的身影此時非常清晰。
一隻螞蟻,但是生得如同一座小小的城堡。
全身披著層層疊疊的暗青色甲殼,一層疊著一層,緊密相連,密不透風。
人影之下,有兩行字。
這是這隻【重壘蟻】天生具備的兩項本事。
第一個叫【石壘】。
羅影看著那本事的註解,眉毛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普通的獸類,皮糙肉厚,生來就如此。
但是【石壘】將壘牆的本能融入到了甲殼之中。
把所有的甲層層疊疊地堆起來,一層又一層,越來越厚,堅硬如磐石。
守巢的【銜築】,長在了身上。
他在心裡,給它記上一筆。
這是純防禦。
第二個技能叫做【反震】。
羅影一直看著這兩個字,注視的時間比第一個要長。
【重壘蟻】被打的時候,身上的一身疊甲可以把打擊的力量原封不動地反彈回來。
打得越狠,回去的勁也就越大。
羅影眼眸微微一亮。
隨即開始思考。
反震的範圍有多大?
力道原樣返還,那有沒有一個上限?
返還的,是全部,還是幾成?
挨打會消耗掉體力,體力用完了之後,一身鎧甲還能反震嗎?
一個結論擺在大家面前時,別人看的是它可以做什麼....
而他,第一眼看的是它不能做什麼,在什麼地方會失敗。
做學問的人看見了結論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它有無漏洞。
這毛病他已經改了兩世,但是仍然沒有改掉。
正是這樣,他比誰都知道一身蠻力的強是有上限的。
可一門能借力打力的本事,強起來,是沒有邊的。
那要是【重壘蟻】遇到牛怎麼辦?
當這個想法剛冒出來的時候,識海中的《萬獸衍策》也好像聽懂了一般。
重壘蟻在一頁光樹上,光影流動之後自己形成了一幅圖像。
那畫面不真不假,朦朦朧朧,卻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衍策根據光柱所顯示的信息推演出來的畫面。
羅影認真的去看。
畫面里,一隻覺醒四級的【重壘蟻】趴在地面上。
對面有一頭覺醒四級的黑水牛。
黑水牛低下頭,把犄角前面的部分朝向那頭螞蟻,然後狠狠地撞了上去。
牛角撞在那一身疊甲上。
【石壘】,破不開。
那一身越疊越厚的甲,硬生生扛住了這一記重撞,紋絲不動。
畫面里的牛明顯愣了一下。
它一生中沒有撞過這麼硬的東西。
緊接著,【反震】發動。
牛撞上之後的力量又反彈了回來。
撞擊得越猛烈,反彈回來的力量就會越大。
牛悶哼一聲,搖晃了一下,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
撞出去的力量也實實在在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受傷的,反倒是那頭牛。
羅影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神情非常平靜。
心念一動,畫面中的牛就多了起來。
兩頭、三頭……
畫面應著他的心意往下演。
如果重壘蟻體力充足,那麼石壘就攻不破。
牛來幾頭,就【反震】幾頭。
撞的越狠,就等於給自己狠狠地打了一掌。
畫面散了。
羅影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清楚的論斷。
一隻覺醒四級的【重壘蟻】,理論上,可以耗死一群同樣等級的【黑水牛】。
一隻蟻,可以殺一群牛!
要是放在以前,他根本不會相信。
一隻覺醒四級的【赴死蟻】,其戰鬥力也就和一隻蠍子差不多。
個頭小,皮薄,擱在牛馬狗豬的面前一巴掌就拍死了。
這也是大家看不上蟲的原因。
但是【重壘蟻】把蟲系那點孱弱,全調了個個兒。
它不和你拼力氣。
它讓你的力氣,反過來要你的命。
當然,這條路的漏洞也非常清楚。
以守為本。
沒有主動發起進攻的能力。
你不打它,由著它干杵在那兒,它便拿你毫無辦法。
人家繞過它,它就是一堵沒用的死牆。
只能挨打不能還手的一種狀態。
羅影沒有急躁的情緒。
他想到蒙學中的一句話。
脫凡級的獸類,生而自帶一個本事。
稀有級別,生來就具有兩個。
這是天授,固定不變。
剩下的能力,或是後天自學,或是御獸師培育。
石壘、反震是天生的兩樣東西,衍策可以依照這個思路去推演。
但是衍策演不出來的是後天得到的技藝。
因為它們還不存在。
是否存在由御獸師來決定。
是…他的事。
羅影的眼睛裡面有一絲光芒一閃而過。
他在心裡給這還沒影的獸規划起了路線。
盤的法子,跟他前世替一個物種補全短板時,一模一樣。
先找到它致命的地方缺在哪裡,然後再想用什麼來補。
那死穴的關鍵點,就是沒有辦法迫使對方採取行動。
那就給它一個逼人動手的本事。
比如...【嘲諷】。
如果能讓它學會嘲諷,迫使對手只攻擊它一個,那這個死穴就補上了。
你不想打?
由不得你。
打得越多就越會產生反震的效果,死得就越快。
還少一樣。
它挨打肯定要掉血。
所以再教它一點【療傷】的本領。
逼迫敵人去打它的時候,打出去之後它會反彈回來,並且在反彈的過程中也會進行自我修復。
防護、反制、逼退和治療四種方法全部用上,環環相扣,恰好可以組成一個完整的圓。
羅影盤到這兒之後就停止不動了。
一座逼你來撞、撞了你自己頭破血流,它卻能慢慢修好自己的城。
這就是這條道路所能達到的最高水平了。
心裡已經有數了,但是臉上卻沒有露出什麼表情。
轉身看向旁邊的黃師兄,語氣平平常常:
「黃師兄,這一塊要多少錢?」
黃師兄看了眼架子上的甲,隨意的說道:
「那個啊,六兩。」
六兩。
羅影所表現出的那點平靜,沉了沉。
他比誰都清楚六兩是什麼意思。
這是潛鱗書院一年的束脩,老黑撞斷了一對角之後得到的數目。
如今,一片巴掌大的獸甲,就是六兩。
他幾乎是立時就掂出了這背後的分量,喃喃道:
「竟是六兩。」
這話,是心裡那份沉重,漏出來的。
黃師兄聽了之後笑了笑說:
「很便宜是吧?是不是出乎了預料?」
他背著手,慢悠悠道:
「你也知道,這片甲,是正經入了階的御獸身上才產的獸材。
「擱外頭鋪子裡,三十兩都未必買得著。」
黃師兄還在繼續說道:
「第一次進入獸儲庫的學生有一個規定,可以選一件東西以二折的價格購買。
六兩就是這麼來的。」
他看著羅影,語氣裡帶點羨慕:
「這是你得到了馮教習欽定的好處。
平常學子,除了副院親點的,還有就是得到嘉獎的,其他人連獸儲庫的門都進不來。」
羅影沒有開口。
黃師兄把他那聲嫌貴的低聲咕噥當成了對價格便宜的驚喜。
羅影也不去解釋。
他在這一瞬間,將很多東西聯繫在了一起。
三十兩銀子,是在稻花村幾十戶人家中都拿不出來的現銀。
是他們一家子一生中都沒有碰過的東西,也是他們全家一輩子摸不著的天。
但是在那些富家子眼裡,不過一片獸材的價錢。
難怪他們能拿上幾十上百兩銀子去繳束脩。
第一個進化的嘉獎,看上去很風光的束脩,其實還有另外一層意思。
代表著進入這座庫、購買這些料的門檻。
有錢人的孩子一進來,就能用銀子把獸材一層層地堆起來,今日一甲,明日一繭,眼都不眨。
他們的獸,是銀子一寸一寸堆出來的。
像他這樣的人,連進門都需要一句欽點和一份機緣。
第一次能以二折的價格購買一樣東西,已經是很大的恩惠了。
而若要三十兩原價...
他就算進來了,又拿什麼買?
這參差,明晃晃地擺在眼前。
羅影將這複雜的滋味壓在心底,神色十分平靜。
停頓了幾秒鐘之後,低聲說道:
「黃師兄
不知,你可清楚一樣東西,叫【隱霧蛛繭】?」
黃師兄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著他,粗布衣服洗得發白,再看看他的臉,嘖了一聲說:
「沒想到。你小子穿得這麼樸素,挑的倒都是些好東西。」
然後就轉身朝庫房深處走去:
「【隱霧蛛繭】,也是稀有級御獸的產物。
別處少見,咱們【獸儲庫】,自然有。
跟我走。」
羅影跟隨在後面,穿過一排又一排的木架。
走到庫房深處之後,黃師兄就在一個柜子前面停了下來。
柜子前面的人群比別處要多一些,有挑選獸材的學生在其中。
看來,這個【隱霧蛛繭】是個搶手的物件。
黃師兄擠出人群之後,指了指櫃中。
羅影朝那邊看了過去。
一個繭子慢慢展現在眼前。
繭是灰白色的,非常蓬鬆,像一團霧一樣。
乍一看,它就明明白白地擺在那兒。
可是稍稍有些晃神後再看,又似乎和周圍光影融為一體,看不真切了。
【隱霧蛛繭】
就在這團繭映入眼帘的一瞬間。
識海中的【萬獸衍策】,又亮了。
小玄那一頁光樹上,另外兩道虛影中,靠近【隱霧蛛繭】的那一道突然變得很亮。
霧氣慢慢消散了。
那個一直看不清晰的身影,第一次變得非常清楚。
那,也是一隻螞蟻。
但是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看不清,好像隨時都會融入到空氣中,不留痕跡。
在那身影的下方,一行字漸漸浮現出來。
稀有級,【遁形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