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獸儲庫,羅影尋了一處僻靜的牆角。
四下無人。
他這才攤開手掌,將小玄從手背的圖案里喚了出來。
小玄趴在他掌心,那對觸鬚一動一動,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躍。
羅影深吸一口氣,將那塊溫潤的【避禍靈珀】擱在了地上。
然後,他把小玄輕輕放在了珀上。
就在小玄的足觸上那塊珀的剎那。
羅影的識海里,那本【萬獸衍策】驟然大亮。
那道一直懸在小玄那一頁,寫著凶災氣息一縷的凹槽,光華一閃。
一縷灰敗陰沉的氣息,從書頁里滲了出來。
那是當日李家村那場滅頂之災里,被衍策悄悄收走的一縷凶災氣息。
此刻,它順著某種玄妙的牽引,無聲無息地鑽進了腳下那塊【避禍靈珀】里。
變故陡生。
那塊原本通體瑩潤的珀,表面竟開始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那裂紋像是蛛網,一點一點在珀身上蔓延開來。
一吉,一凶。
兩股截然相反的氣息,在那一小塊珀裡頭絞纏衝撞。
那塊珀仿佛承受不住這般撕扯,微微地顫動起來。
羅影的臉色沒有變。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沉穩。
他知道,這一步沒有錯。
這趨吉避凶的路,本就是要把那一身的凶災,納進這避禍的珀里。
最危險的,與最安全的,原就該熔在一處。
珀上的裂紋越來越密。
小玄低下頭,湊近了那塊珀。
它那對小小的顎張了開來。
下一刻,羅影看見,小玄的身子微微一沉。
【倍力】。
這是它與生俱來的本事。
覺醒四級的軀體裡,那一身的蠻力,盡數壓在了那對顎上。
咔。
一聲輕響。
那塊沾染了凶災氣息的【避禍靈珀】,被它咬下了一小塊。
它沒有停。
一下,又一下。
那塊珀在它的撕咬下,一點一點被打碎,化作了一堆溫潤的,流轉著微光的碎塊。
碎到一半。
小玄忽然停了下來。
它扭過頭,望向羅影。
那雙小小的眼睛裡,似乎在向他索要著什麼。
羅影怔了一下。
隨即,他便明白了。
他伸手探進懷裡,取出了那個一直貼身帶著的小布包。
布包裡頭,是他出門前特意收著的幾樣東西。
一小撮老黑的牛鬃。
一小塊老黑那對斷角上磕下來的角屑。
還有半根,從自家院牆縫裡抽出來的稻草。
他將這幾樣東西一一攤開,放到了小玄的面前。
小玄看著那幾樣東西,那對觸鬚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它動了。
它銜起那一小撮牛鬃,銜起那一小塊角屑,銜起那半根稻草。
混著腳下那些【避禍靈珀】的碎塊。
它,開始搭窩了。
一點一點,一層一層。
它銜著料,壘著,築著。
那姿態專注,又虔誠。
羅影看著這一幕,心頭驀地一熱。
他懂了。
小玄這是在搭窩。
搭一個新的窩。
因為,它要有新的家人了。
那一小撮牛鬃和角屑是老黑。
那半根稻草,是這個家。
它把這些都築進了自己新的窩裡。
它認下了。
認下了老黑,認下了爹,認下了大哥,認下了蘆花和點子,也認下了他羅影。
羅影想起了那個雪夜。
想起了他對著小玄,講的那條老狗的故事。
那一夜,小玄解開了心結,頭一回肯認下這個家,進化的白光也隨之亮起。
而今日。
它要把那份認下的心意,用這【避禍靈珀】,親手築成它新的家。
那道按捺了許久的白光,也終於要落定了。
這便是它進化的,最後一步。
羅影的腦海里,【萬獸衍策】的光溫柔地流轉著。
他在這一刻,徹底看懂了這條隱藏進化路的全貌。
小玄的進化,靠的不是哪一樣東西。
是羈絆。
它認下了新的家人。
是性格。
它那怕死求生,趨吉避凶的本性。
是道具。
這沾染了凶災氣息的【避禍靈珀】。
這三樣,缺了任何一樣都成不了。
三者相疊,缺一不可。
這,便是【複合進化】。
是世家捂得最嚴實的,那一把鑰匙。
羅影抬眼,望了望天色。
日頭已經偏到了那個位置。
離潛鱗書院上課,只剩一炷香的工夫了。
他不能再等了。
他俯下身,對著那隻正專心搭窩的小玄,輕聲道:
「小玄,先回來。」
「路上,慢慢搭。」
小玄的觸鬚動了動,似乎有些不舍。
可它還是聽話地,連同那些碎塊和材料,一起化作一道流光,鑽回了羅影的手背。
羅影低頭看去。
手背上那道圖案里,那隻小小的蟻,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搭著它的窩。
他心裡頭清清楚楚。
他不必再做什麼了。
他只需要,等。
等小玄親手將這沾染了凶災氣息的【避禍靈珀】,一點一點搭建完成。
等它把那個新窩,徹底封頂。
到那時。
它就是一隻名副其實的【避厄壘蟻】了。
而這一切。
就在這一兩刻鐘內,隨時都會發生。
羅影壓下心頭的激盪,理了理衣裳,朝著七號教室的方向走了過去。
.....
七號教室。
羅影到的時候,裡頭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尋到自己的位置,剛要坐下,便瞥見了坐在不遠處的李子誠。
羅影微微一怔。
今日的李子誠,有些不對勁。
往日裡,這小子總是一副用功又爽朗的模樣。
可此刻,他卻低垂著頭,眉眼之間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愁。
「子誠?」
羅影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低聲問道:
「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李子誠抬起頭,看見是羅影,勉強扯了扯嘴角。
「沒事。」
他搖了搖頭,把那點愁緒又往肚子裡咽了咽。
「一點家裡的事。」
說罷,他便低下頭,不肯再多說一個字了。
羅影看著他這副模樣,沒有再追問。
教室里,學子越聚越多。
眼看著,時辰已經到了。
可那位金教習,卻遲遲不見蹤影。
羅影安靜地坐著,那經過契約增強的耳力,將周遭學子們細碎的議論聲,盡數收進了耳里。
「哎,你們聽說了嗎?」
「府城來了位大人物。」
「聽說,是替他師傅的一頭御獸,尋什麼……親人來著。」
「是啊。前些天,前頭那幾個教室,他都一間一間認認真真地旁聽過去了。」
「可不是嘛。
也不知怎的,拜他所賜...
那幾個教室的學子,好像都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機緣。」
「真的假的?得了什麼機緣?」
「誰知道呢。怪就怪在這兒。」
「你去問那幾個得了機緣的,他們一個個嘴跟蚌殼似的,撬都撬不開,半個字都不肯往外吐。」
那說話的學子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期待:
「嘶……你們說……」
「今兒這堂課……金教習,會不會也拿出點真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