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又靜了一陣。
這回的安靜,和方才不同。
方才是被震懵了,腦子轉不過來。
這回是聽明白了。
可越聽明白,背脊越涼。
那些學子裡頭,腦子快的幾個,已經把譚師兄的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了。
他們聽不太懂什麼叫氣運。
可他們聽明白了一件事。
譚師兄說,蟻是末等。
虎有爪,豹有牙。
蟻什麼都沒有。
可羅影這隻蟻的本事,走的路子比虎豹還高。
末等的蟲,踩到了頂上的路。
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衫的窮學生,手裡頭攥著一隻全場最慫的蟻。
半個時辰之前,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最沒指望的那一個。
可現在...
這隻蟻的本事,連從府學下來的譚師兄,都拍著巴掌在夸。
連教了半輩子書的金教習,都當堂認了錯。
它比【無懼蟻】猛。
比【赴難勇蟻】猛。
比他們所有人的蟻,都要猛。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教室里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
講台上,金教習的目光一直釘在小玄身上。
他沒有急著開口。
他在想。
教了半輩子的書,他養成了一個習慣。
越是不尋常的東西,越不能急著下定論。
他在腦子裡頭,飛快地翻著這輩子積攢的學問。
蟻。
最低等的蟲類御獸。
壽命短,體魄弱,天生就站在所有御獸鄙視鏈的最底層。
哪怕是他教了半輩子的【赴死蟻】,進化到頭,最猛的【赴難勇蟻】,放到【脫凡級】的虎豹面前,也撐不過幾個照面。
這是在沒有入階之前,生理結構決定的戰力。
這是蟻族的天花板。
他以為的天花板。
可眼前這隻...
金教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滿堂的人聽:
「方才譚師兄說了一個詞,氣運。」
「這兩個字,你們大多沒學過,聽不太明白。」
「我換個說法。」
他負著手,語氣緩緩沉了下來:
「御獸的本事,大抵可以分成兩類。」
「一類是有形的。
爪牙、甲殼、毒液、術法...千變萬化,可歸根到底,都是拿得出手的力氣。」
「另一類,無形。」
「碰的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運道、災劫、因果...這些虛得不能再虛的路數。」
他掃了一眼台下:
「前者,滿大街都是。哪怕是只野貓,也有一副利爪。」
「後者...整個黑土縣的御獸加起來,你們也湊不出幾隻。」
這句話砸下來,台下好幾個學子臉上的表情都變了。
金教習沒有理會他們,目光重新回到羅影掌心裡那隻蟻身上。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種下斷語時特有的篤定:
「羅影。」
「你這隻蟻,眼下只是脫凡級。自帶一個本事。」
「論品階,它還排不上稀有。」
他頓了一頓。
「可就憑方才那一手禳災...它的稀有程度,已經絲毫不遜於其他稀有級的御獸了。」
此話一出,教室里又是一陣倒抽涼氣的聲音。
但金教習沒有停:
「道理很簡單。」
「同樣的品階,有形的本事再猛,你能估個價。」
「可無形的...估不了。」
「因為它的上限,連我都看不見。」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
「只要日後能證明,這隻蟻還能繼續朝著稀有級走...「
「那它的價值,和某些正經的稀有級御獸旗鼓相當,絕無虛言。」
金教習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他教了半輩子書,在黑土縣的書院裡,他說出來的斷語,便是鐵。
從來沒有人質疑過。
教室里一片嗡嗡聲。
「什麼?脫凡級...就已經抵得上稀有級了?」
「那它要是真能往上再走一步...「
「蟻啊...蟻族最低等的蟲,可沾上了氣運,這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有個腦子轉得快的學子,壓低了聲音,跟旁邊的同窗咬著耳朵:
「你想想...運系御獸,那可是真正的同系王者。」
「就好比同樣是蟻,別的蟻拼的是誰的顎更利,誰的殼更硬。」
「可它拼的根本就不在這條道上。它碰的是老天爺的秤。」
「這還怎麼比?」
嗡嗡聲此起彼伏。
有些學子已經開始用一種截然不同的眼神望著羅影了。
不再是方才那種同情的、替他可惜的、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目光。
是一種重新掂量的目光。
好像頭一回看見這個人。
可就在這一片嗡嗡聲里。
羅影緩緩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很輕。
輕到旁邊的人一開始沒注意到。
還是金教習先看見了。
他微微挑眉:
「怎麼?」
羅影抬起頭,迎上金教習的目光。
他沒有急著說。
面上是這些日子以來一貫的沉穩。
可心裡頭,其實翻了一下。
說,還是不說?
金教習方才那番話,已經把小玄捧到了脫凡級的天花板上。
憑一個禳災,就能跟稀有級掰手腕了。
這份評價,已經足夠重了。
夠他拿到一份體面的嘉獎,夠他在書院裡站穩腳跟。
按理說,到這兒就該收住了。
藏拙,是窮人活命的本事。
露得太多,有時候不是好處。
可羅影轉念又想了想。
金教習說的那句話還在耳朵里。
「本事越大,嘉獎越厚。」
他想起了那張銀票。
想起了集豐號那座朱漆大門後頭,翠花縮在海棠樹下的哭聲。
想起了王健笑著遞銀票時,那張風輕雲淡的臉,和那隻不知被當去了哪家鋪子的鎏金鐲子。
三十兩。
他欠著。
他要還。
不光還錢,還要還那份情。
而眼下,多亮一分本事,便多一分嘉獎。
多一分嘉獎,便早一日能把那三十兩的窟窿填上。
想到這裡,羅影心裡的秤,便不再晃了。
他平靜地開了口:
「金教習。」
「小玄它...有兩個本事。」
這句話聲音不大。
落在教室里,卻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嗡嗡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腦子裡,像是同時被人掐住了一根弦。
兩個本事...
兩個!
進化就自帶兩個本事!!!
這九個字攪在一起,最後拼成了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可誰也不敢先說出口的結論。
脫凡級的御獸,進化後帶一個本事,那是常態。
帶兩個的...只有...
稀有級御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