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師兄這句話說完。
羅影沒有接。
他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一動不動。
方才聽到「府學親傳」四個字的時候,他心裡的秤晃了一下。
聽到「青河羅氏」的時候,又晃了一下。
可此刻...
「給你一隻御獸,讓你在縣學裡走個過場。」
這句話落進耳朵里的時候。
那桿秤,反倒不晃了。
沉了。
沉沉地,墜在心口。
走個過場。
四個字,說得輕巧。
可羅影活了兩世,不可能聽不出這四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
縣學大考,是朝廷設下來的篩選之路。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多少寒門學子拼了命地擠那條道,把腦袋削尖了往裡頭鑽,只為了搏一個出頭的機會。
而譚師兄一句「走個過場」...
就把那條道,繞了過去。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條道,是可以繞的。
說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人早就在繞了。
那些個世家子弟,那些個御獸宗族裡頭的少爺公子...
他們不需要走那條千軍萬馬的獨木橋。
有人替他們鋪好了路。
一隻御獸,一個名額,一句招呼。
過場走完,人便進了府學。
而那些本該屬於寒門學子的位置...
就這麼,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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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影的嗓子微微發緊。
他沒有急著說話。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是另一些面孔。
方才教室里,金教習宣布「七天後更換御獸」的時候。
那些學子臉上的表情。
那個瘦小的少年低著頭,兩隻手死死攥在膝蓋上。
那些交了束脩之後全家勒緊褲腰帶的窮孩子,熬了一個月,蟻養到了四級,就差最後那一步...
然後被告知,七天後從頭來過。
他們走的是正道。
一步一步,老老實實,靠自己的本事往上爬。
可有些人,連這條正道都不需要走。
人家一句話的事。
羅影的聲音,變得有些干:
「朝廷...不管嗎?」
這三個字問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幾分天真。
可他還是問了。
因為他想聽一個答案。
哪怕那答案,他心裡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譚師兄看了他一眼。
出乎羅影意料的...
他並沒有皺眉,或是訓斥...
反而嘆了口氣。
那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濁氣,從胸腔里慢慢放出來的那種嘆。
「管。怎麼不管。」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朝廷明令禁止。這種事扼殺了整個篩選體系,違背了大考的初衷。」
「說得再重些...是在動搖仙朝的根基。」
「可仙朝立朝太久了。整整三千年。」
他微微搖頭:
「三千年是個什麼概念?」
「各個御獸宗族,三千年裡生根發芽,盤根錯節。
彼此聯姻,彼此結盟,利益纏成了一張網。」
「你扯這頭,那頭就動了。你動那頭,底下的根早就長到了你看不見的地方。」
「尾大不掉。」
「哪怕再厲害的御獸宗族,傳個三五代,也總有幾個不成器的子弟。」
「那些子弟,靠自己的本事,是考不進府學的。」
「可家族不能讓他們掉下來。掉下來一個,就意味著家族少了一份在朝中的力量。」
「久而久之...」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便成了潛規則。」
「只要不去碰那前十的位置,不去搶朝廷的明賞,卡著線晉級...便沒人去翻這筆爛帳。」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三千年了,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這番話說完。
廊道里安靜了一陣。
知了的叫聲從老槐樹梢上傳下來,尖尖細細的。
羅影聽著譚師兄的話。
每一句都在理。
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三千年的朝廷,三千年的宗族,三千年的潛規則。
他一個稻花村來的泥腿子,有什麼資格去評判這三千年的分量?
何況...
譚師兄是在幫他。
是在用這條規則,把他拉上去。
換了旁人,此刻只怕已經千恩萬謝,感激涕零了。
可羅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望著譚師兄臉上那一絲苦笑。
他看得出來。
譚師兄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厭惡的。
嘴上在說「便沒人去翻這筆爛帳」,可他說這話的神情,分明是一個心裡頭揣著火的人,在描述一團自己恨不得燒乾淨的爛泥。
羅影看著那個神情,心裡頭忽然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說了一句本不該說的話:
「既然譚師兄你也覺得不對...「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清楚:
「那為什麼要同流合污呢?」
這話一出口,廊道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連樹梢上的知了都安靜了一瞬。
羅影自己也知道,這句話不該說。
譚師兄是在提攜他。
是在把府學親傳、青河羅氏、免稅三年這些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一樣一樣地遞到他面前。
而他,卻反手質問遞東西的那個人。
這叫什麼?
這叫不識好歹。
這叫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擱在哪個識時務的人嘴裡,這句話都不會說出口。
可羅影還是說了。
因為他忍不住。
他想起了那個瘦小的少年,攥著膝蓋低著頭的樣子。
想起了那些交了束脩之後全家勒緊褲腰帶的窮孩子。
他們在走正道。
他們拼了命地走正道。
可正道上擠滿了不該在那兒的人。
他羅影若是從旁邊繞過去了,跟那些人有什麼分別?
他活了兩世。
前世那個世界裡,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見過有本事的人被擠下去,見過沒本事的人被抬上來。
見過正道越走越窄,旁門越開越寬。
他說不出「難道眾人皆醉我便必須醉」這種酸腐的話。
可他心裡裝的那桿秤,歪不了。
譚師兄沒有生氣。
他站在那兒,望著羅影。
那目光很深。
像是在看一樣自己找了很久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樹梢上的知了又叫了起來。
久到日影在青石板上挪了半寸。
然後,他輕輕吐出了一口濁氣:
「羅影。」
他的語氣變了。
方才那種師兄與師弟之間的隨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
鄭重。
一個人在交出自己最真的那一面之前,才會有的鄭重。
「你和我,是一類人。」
他看著羅影的眼睛:
「我記住你了。」
他頓了一下。
然後,很認真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譚雲生。」
這個名字說出來的分量,跟方才金教習介紹的「譚師兄」三個字,全然不同。
方才那是身份。
此刻這是交心。
羅影能感受到這份認真。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等著。
譚雲生望著廊道盡頭的那片日光,緩緩開口:
「你問我為什麼同流合污。」
「這個問題...我師傅當年也問過他自己。」
「他也想過,不趟這個渾水。」
「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乾乾淨淨地做學問,瀟瀟灑灑地過日子。」
「眾人皆醉我獨醒,做一個逍遙的富家翁。多自在。」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絲極淡的苦:
「可他後來想通了一件事。」
「獨醒...救不了人。」
「你在旁邊醒著,看著那些喝醉了的人把路堵死,把該上來的人踩下去...「
「你醒著又怎樣?你不過是一個看得見不公平、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清醒人。」
「比醉了的人,還憋屈。」
他轉過頭,望著羅影:
「要改一樣東西,你首先得站到它裡頭去。」
「站到外頭指指點點,罵兩句不公平...痛快是痛快了,一個字都改不動。」
「別人能利用這規則,安插酒囊飯袋進去...「
「我們,同樣可以利用這規則。」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只不過...我們塞進去的,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羅影,你能從五千隻蟻中挑中小玄,能讓它進化成避厄壘蟻...這就足以證明你的天賦。」
「我相信你靠自己,也能考進府學。」
他頓了一下。
目光里的東西,變了。
方才是鄭重。
此刻多了一層沉。
是一個親眼見過好苗子被糟蹋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沉。
「可我怕。」
「我怕的是...你在這條路上走的時候,被那些塞進來的酒囊飯袋,擠掉了位置。」
「大考的名額是死的。」
「他們塞一個進去,便有一個有真本事的人被擠下來。」
「那個被擠下來的人,可能就是你。」
「可能就是方才教室里,那個攥著膝蓋低著頭的窮孩子。」
他望著羅影。
「你值得學最好的御獸禁術。」
「你不該把時間耗在跟那些占了位置的廢物,去爭一條本就屬於你的路上。」
廊道里安靜了一息。
譚雲生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羅影身上,一字一句道:
「我們是在用不公平...」
「維護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