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地之後。
廊道里靜了很久。
羅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沒有再開口。
他在想的是一道顏色。
灰。
這世上的事,頭一回見的時候,總覺得非黑即白。
可活得久了,便會發現...
大多數的事,都是灰的。
可灰和灰,也不一樣。
有的灰,是黑摻了一點白,骨子裡還是黑。
有的灰,是白蒙了一層灰,內里透著的光,還是亮的。
譚雲生說的這條路...
是後者。
羅影掂得出來。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得不重。
可足夠讓譚雲生看清。
譚雲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出來了,羅影不是被說服的。
是他自己想通了。
被說服的人,點頭的時候會快。
自己想通的人,點頭的時候會慢。
這一下,很慢。
譚雲生收回目光,正要再開口說些什麼。
忽然...
他肩頭那隻【尋親雀】,叫了一聲。
很短,帶著顫意。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接到了什麼訊號。
譚雲生的神色微微一變。
他偏過頭,望著肩頭的【尋親雀】。
那隻白鳥微微張開了喙,喉嚨里滾過一串極細的震顫。
那是它的另一個本事。
【千里傳音】。
隔著千山萬水,另一頭的同伴雀所聽所見,可以憑著這道本事,原封不動地傳進它的耳朵里。
譚雲生微微閉上了眼。
片刻之後,他睜開了。
臉上的表情,變了。
方才那種鄭重,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像是找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
可找到的地方,不是他以為的地方。
羅影看見了他臉上的變化。
他沒有追問。
只是安靜地站著,等著。
過了好一陣,譚雲生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事情...有變化了。」
「我師傅御獸的族親,找到了。」
羅影微微一怔。
譚雲生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廊道盡頭:
「是百蓮縣的一隻【離火蟻】。」
「方才傳來的消息...那邊的【尋親雀】反應極強,已經確認了血脈。」
百蓮縣。
【離火蟻】。
不是小玄。
這幾個字鑽進羅影耳朵里的時候,他的頭一個念頭...
不是「那我的府學親傳怎麼辦」。
不是「那塊令牌還給不給」。
他的頭一個念頭,是低下頭,望向自己的手背。
小玄。
它方才聽見了譚雲生說的每一個字。
它的族群遭了災。
有一隻同族的蟻還活著。
它的觸鬚顫了那麼久,在盼著,拼了命地盼著。
不敢信,又忍不住地信。
可現在...
那隻還活著的同族,不是它的。
是別的蟻的。
羅影低下頭。
小玄伏在城壘里,觸鬚耷拉了下來。
那對觸鬚方才還在一探一縮地往外頭夠,此刻...
安安靜靜地垂著。
不動了。
契約里傳過來的情緒,不是哭,不是鬧。
是一層很薄的涼。
像是被人捧在手心裡暖了半天的一塊石頭,忽然又被放回了地上。
羅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手背的圖案上。
掌心的溫度透過契約,一絲一絲地渡了過去。
他輕輕地,用只有小玄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別怕。」
「你還有我呢。」
「你有新的家了。」
契約另一頭,小玄的觸鬚微微動了一下。
那層薄薄的涼意,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沒有立刻暖過來。
可不那麼涼了。
觸鬚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城壘里。
它把自己縮進了最深處。
蜷著。
可蜷得沒有方才那麼緊了。
羅影的手覆在那裡,沒有挪開。
廊道里。
譚雲生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出聲。
他看著羅影覆在手背上的那隻手。
看著那個十四歲的少年,在聽到「府學親傳」可能落空的一刻...
頭一樣做的事,是蹲下心來,哄自己的蟻。
譚雲生心裡頭翻湧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師傅。
師傅當年跟他說過一句話。
「這趟出府尋蟻,除了蟻,記得再看看人。」
「看一看...有某些好苗子,和我們的理念一脈相承。」
「那,比血脈重要。」
當時他沒太懂。
此刻他懂了。
譚雲生望著羅影,目光沉了沉。
然後他平靜地開口了:
「我很欣賞你。」
羅影抬起頭。
譚雲生看著他的眼睛:
「雖然...沒能幫你的小玄找到族親。這一點,確實遺憾。」
「可我不後悔認識你。」
他的語氣很淡,淡到像是在說一樁早就想好了的事:
「這世上太缺你我這樣的人了。」
「志同道合四個字,說起來輕,碰上了才知道有多重。」
他頓了一下。
然後,第二次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譚雲生。」
「我的師傅,叫葉清平。」
這一回,他連師傅的名字都交了出來。
方才報名字,是交心。
此刻連師傅的名字一起報...
是交底。
他的手探進袖子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手腕一翻。
一枚令牌划過一道弧線,朝羅影飛了過來。
羅影伸手接住。
令牌入掌的一剎那,他感覺到了沉。
不大,也就半個巴掌的大小。
可份量壓手。
他低頭看了看。
令牌通體漆黑,邊角包著一圈暗金。
正面刻著一龍一虎,相對而踞。
龍身蜿蜒,虎目圓睜。
刻工極精,龍鱗虎紋纖毫畢現。
背面只有兩個篆字。
羅影不認得那篆字。
可他看得出那兩個字的分量。
能刻在這種令牌上的字,輕不了。
譚雲生道:
「持此令,你可以在任意一處【奇材商會】,領取一隻御獸。」
「憑著那隻御獸...你在縣學大考中的成績,足以卡線晉級府學。」
他的語氣很平:
「到了府學,你來尋我便是。」
羅影握著那枚令牌,沒有立刻收起來。
他站在那兒,低頭望著掌心裡那一龍一虎。
沉默了很久。
日頭又矮了幾分。
槐樹的影子爬上了他的腳面。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譚雲生。
嗓音有些啞:
「可是...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小玄不是你師傅御獸的族親。」
「你此行的目的,跟我沒有關係了。」
他將令牌微微舉起,像是要遞迴去:
「這東西...我憑什麼拿?」
這話問得很直。
直到有些生硬。
換了旁人,送到嘴邊的肉,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可羅影就是這麼個人。
他前腳剛質問譚雲生「為什麼同流合污」,後腳又要把到手的好處推回去。
和清高沒關係。
是他心裡那桿秤,容不下糊塗帳。
拿人東西,就得有拿的道理。
尋親的事不成了,他就不是譚雲生此行要幫的人了。
無功不受祿。
這五個字,是稻花村里最窮的莊戶人家都知道的規矩。
譚雲生看著他。
看著這個把龍虎令牌舉到半空,一臉認真要還回來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可那笑裡頭的東西,很重。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枚令牌。
他只是望著羅影,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
收乾淨之後,剩下的,是一種比方才所有的鄭重都更深的神色。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
落在這條空蕩蕩的廊道里,卻一個字一個字,釘得很穩:
「但...你是我譚雲生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