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立族根基
翌日,晌午。
羅家小院,日頭正好。
新媳婦阿英接了灶間的活,鍋鏟翻動,飯香混著柴火氣,從灶間飄出來。
她繫著張嬸送的新圍裙,手腳麻利,像在這個灶台前忙了半輩子。
石頭滿院追著蘆花和點子跑,雞飛狗跳,被阿英探頭喊了一嗓子,才消停半刻。
羅長庚蹲在檐下抽菸,看院裡曬的被褥。
昨夜的紅燈籠,還掛著。
沒捨得摘。
牛棚里,老黑把頭擱在柵欄上,眯著眼曬太陽,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
堂屋桌上,攤著昨日的賀禮帳。
羅長庚拿煙杆撥拉著那摞銀票,撥一下,看一眼,手有些抖。
柳家二十兩。宋家二十兩。周家二十兩。
王家,一百兩。
一百六十兩。
老人抽了口煙,半晌,喃喃了一句:「種一輩子地......刨去嚼用,一年落三四兩。」
這一桌銀票。
是他和羅川,兩輩子刨土的錢。
羅川把銀票攏齊,碼成一摞,推到羅影面前:「影子,收著。」
阿英在旁幫腔,話說得實在:「柳家宋家周家,哪個是看我們的面子?禮單上寫的是賀喜,心裡記的是你的名字。」
「這是拖了你的人情...錢,就該歸你。」
羅川點頭。
可他還沒完。
他頓了頓,從懷裡最貼身的地方,掏出了那枚參果。
放在了銀票上頭。
「還有這個。」
屋裡,靜了一瞬。
昨夜,這個漢子捧著這枚果,當著滿院賓客掉眼淚,揣進懷裡貼身藏好,像藏著一件不能叫第二個人碰的東西...
今天,他拿出來了。
「昨兒宋鋪頭他們說了,這果...對你們御獸師,是天大的寶貝。
學藝,進階,無往不利。」
「你如今正是要進階、要考府學的時候。」
「拿著。」
他說得很平。
平得像是在遞一個饅頭。
可他放下果子之後,那隻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
才收回去。
羅影沒碰銀票。
也沒碰果。
他先拿起了那枚參果,托在掌心,看了看...
然後,輕輕放回羅川手裡。
把大哥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攏上去。
「哥。」
「這果,我不能要。」
羅川急了:「你...」
「你聽我說。」
羅影搖頭,聲音很輕,理卻很硬:「這果,是放在老槐樹下的。是石頭撿的。石頭撿了,說,給爹和娘的。」
「銀票,是人家送進院,遞到手,紅紙寫著賀喜...那是給羅家的。」
「可這枚果,沒遞到任何人手裡。」
「它就擱在那。」
「擱在你成親的日子。擱在你打小爬慣了的,那棵老槐樹底下...」
羅影望著大哥,一字一句:「哥,這是給你的。」
「這是...
」
「它,給你的賀禮。」
「它」字出口。
滿屋,靜了。
沒人說那個名字。
阿英垂下眼,手指絞著圍裙角。
檐下,羅長庚的煙,停了。
羅川捏著那枚果,喉結滾了滾,別過頭去,半天沒說話。
羅影補了最後一句:「我是御獸師,這果對我有大用...這話不假。」
「可有的東西,不看用處。」
「這果吃不吃,什麼時候吃,留不留著...都由你。」
「它只能,是你的。」
而心底最深處,還有一句,他沒說。
吳府那日,緣盡兩清,莫要再來...
可斷了的人,不會翻山越嶺,把果放在老槐樹下。
這件事,不對。
在查清楚之前...
阿晶的心意落在哪兒,就該待在哪兒。
說完這些後,羅影才把那摞銀票,原樣推了回去。
「至於錢...哥,那我也算筆帳。」
「嫂子方才說,人情記的是我的名字,錢該歸我。」
「那我往上倒一倒。」
「我能讀蒙學,是因為你八年前退了親,把彩禮錢,留給了我。」
阿英的手,輕輕一顫。
檐下,羅長庚捏著煙鍋,菸絲燒到了頭,他沒察覺。
老人的眼皮,極輕地,垂了一下。
「我十四年沒幹過一天重活,是因為你十二歲就下了地,把我的那份,全搶過去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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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坐在縣學裡......是這個家,一根牛角,一副肩膀,一門親事,一樣一樣,墊出來的。」
「照嫂子的算法...」
羅影環視一圈,平平靜靜:「我今天的每一分人情,往上倒,全是你們的。」
「羅家不分彼此。」
「這錢,是羅家的。」
滿屋,靜了。
羅川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錢是羅家的,那就說說,怎麼用。」
羅影把銀票攤開,一筆一筆地劃:「第一筆,石頭讀蒙學。束脩,筆墨,三年的嚼用...留足了。」
正巧石頭追著點子跑過門口,被阿英一把拉住:「快,謝謝小叔!」
娃懵懵懂懂,依樣畫葫蘆,拱手作了個揖:「謝謝小叔!」
作完,掙開娘的手,又追雞去了。
羅川望著兒子的背影,喉頭,動了動。
流落在外八年的娃。
往後,是要念書的人了。
「第二筆...」
羅影收回目光,看著羅川,一字一字:「哥。」
「你去讀縣學。」
「兩個多月後,新一期招生。」
羅川愣了半晌。
隨即,他慌忙笑了,笑得直擺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趕緊蓋住:「胡鬧!胡鬧...
」
「我都二十四了,孩子都八歲了,跟一幫十三四的娃娃坐一個學堂?」
「再說我連蒙學都沒讀完...去了,也是給你丟人。」
「莊稼人,認得幾個字,會使喚牛,夠了。」
嘴上說著「夠了」。
桌沿底下,那隻手,卻攥緊了。
攥得指節發白。
他喜歡御獸。
打小,就喜歡。
小時候騎在阿晶背上,他摟著那毛茸茸的脖子說,阿晶,等我長大了,我要當御獸師,我讓你變得天下最厲害...
後來,娘走了。
阿晶,也走了。
他十二歲下地,蒙學讀了一半,不讀了。
不是不想讀...是家裡太窮了。
這些年,他給老黑拌料,給蘆花點子掃棚。
村里誰家的牲口病了,都來尋他搭把手。
他跟牲口親,牲口也跟他親,連張鄉老家那隻眼高於頂的鎮宅貓,見了他都肯讓他摸兩把...
他不是不渴望。
是早就把這份渴望,連著那半本蒙學書,一起壓進了箱底。
一把年紀了。
還配想這個嗎?
羅影安靜地看著大哥。
讀心術里,村里那些牲口見了大哥時,那股發自心底的親近,一次一次,他都聽在耳朵里...
大哥的天賦,恐怕深不見底。
可這話,現在不能說。
說了,大哥只會當成安慰,頭埋得更低。
這話,得等他自己,在縣學裡,親手摸出來。
羅影只勸實在的:「哥,家裡如今有銀子,供得起。」
「讀不出功名,怕什麼?見見世面,認認字,學學怎麼給老黑它們看病配料...換一個見識回來,也值。」
「再說...」
「你變好,就是我變好。」
「我們羅家,是一體的。」
羅川低著頭。
沉默了很久,很久。
檐下,煙杆在鞋底磕了磕。
羅長庚就一句:「川子。」
「去。」
羅川抬起頭。
眼圈,微微紅了。
「————行。」
「我去。」
「但...」
羅川話鋒一轉。
他把銀票拿起來,當著全家的面,一張一張,數出一沓,剩下的,鄭重推回羅影面前「我有個前提。」
「影子,你方才說,羅家不分彼此,你變好就是我變好...」
「這話,我原樣,還給你。」
「你如今什麼身份,昨天滿院子的人,我都看見了。
養小玄,往後還有新的御獸,哪樣花銷不是大數目?
你正是用錢的時候。」
「翻新房子,石頭蒙學,我那份束脩...四十兩,綽綽有餘。」
「剩下一百二十兩。」
「你,拿去用。」
羅影剛要開口,羅川把手一橫,瓮聲瓮氣,搬出了殺手鐧:「你不收...」
「我就不去上這個縣學。」
滿屋,靜了兩息。
然後,阿英噗嗤一聲,笑了。
羅長庚在檐下,煙霧後頭,嘴角也動了動。
這個嘴笨的,講理從來講不過弟弟的漢子...
這輩子頭一回,在講理上,贏了羅影。
贏的方式,是用弟弟的理。
愛弟弟。
羅川推完錢,又把那枚參果,往懷裡揣了揣,按實了,補了最後一句:「果......我收下了。」
「錢,你也得收。」
「這才叫....
」
「不分彼此。」
羅影看著大哥,用自己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回砸..
咧開嘴,笑了:「好。」
「我收。」
傍晚,飯桌上。
阿英添菜,一雙筷子把最好的雞塊,輪著往公爹、丈夫、小叔的碗裡夾。
石頭扒著飯,念叨明天要去看蒙學的學堂,問學堂里讓不讓帶點子...
羅長庚就著鹹菜,多喝了兩盅。
飯後。
羅川一個人,蹲到了院裡。
就著最後一點天光,他從屋裡翻出個東西..
半本蒙學書。
壓在箱底十二年,卷了邊,黃了頁,封皮上還有他小時候拿炭條畫的一頭歪歪扭扭的牛。
他一頁,一頁,慢慢地翻。
翻得很輕。
像怕碰壞了什麼。
他懷裡,揣著那枚參果。
書頁翻動間,那股暖融融的果香,隱隱地透出來...
像很多年前,有誰蹲在他床頭,湊得很近,很近。
羅影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大哥的背影。
沒出聲。
心裡,只有一句。
哥。
這一回。
換我,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