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提前錄取
小院裡,靜得能聽見竹籬外的風。
羅影捏著那份名單,指尖微微發緊。
紙上就一個名字,墨跡遒勁,輕飄飄的一頁紙。
他沒有喜。
先起來的,是疑。
他為這道門,排了兩個多月的棋。
斷命,引龍訣,衍策,步步都是為了夠進這道門。
他設想過無數種夠門的法子,攢名次,攢功勞,攢出讓人無法忽視的東西。
這樣一步一步,把自己送到葉院長的眼皮底下。
按他原本的排期,這道門,起碼還要敲上許久。
可如今,門自己開了。
來得太容易的東西,他從來先問為什麼。
是斷後那一日?
是拜師那一堂?
還是五令淬體的分量,壓過了他所有的預估?
他捏著名單,把這些一一過了一遍,還是覺得不踏實。
「老師......學生何時入班?」
金教習端著茶,眼皮抬了抬:「急什麼。」
「蛻龍班三年一屆。這一班的六人,五十天後隨大考畢業,班就散了。」
「程子訓他們六個,如今都在閉關備考。
考完,各奔前程。
你程師兄這樣的,府學搶著要。
你秦師兄,柳家早給他備好了歷練的路。」
「舊班散了,新班才開。」
「五十天後,你入班。
頭一個月是入班的儀程,祭堂,錄名,院長為你的獸定訓。
而後跟著老夫和院長,學滿三年。
三年零五十天後,下一屆府學大考..
」
他呷了口茶:「你去考一個,讓府城考官搶著要的名次。」
「這是院長的安排。為的,就是下一屆。」
說完,目光落回書頁。
不催。
不問。
書頁翻動的輕響里,這事在老學究這裡,已經有了最穩妥的答案。
五十天後入班,三年從容特訓,下一屆驚艷府城。
院長親手鋪的路,書院傾力墊的底。
天底下的窮學生,做夢都夢不來。
任誰聽了,都要說一聲,穩妥。
可羅影坐在蒲團上,沉默著。
他心裡,有兩本帳。
明帳,能說。
三年,太長。
府學的知識,府學的資源,府學的天地,必然遠勝縣學。
早一屆上去,就早三年,站在更高的地方。
前世他讀了兩個博士,最懂一個理,平台差一層,眼界差一世。
何況,他有奇材令保底。
憑它領一隻御獸,卡線晉級,這一屆他必進府學。
保底既在,搏的就是上限。
暗帳,不能說。
老黑剩下的壽數,兩年頂天了。
而且那是好牛的算法。
老黑塌過,斷過角,把半條命付給過那幾畝地。
這兩年,他每回回家,都看得見,老黑蹭他的勁,一次比一次輕。
嚼草的時辰,一次比一次長。
牛不會說,可牛的身子,天天在說。
按老師的安排,五十天後入班。
可入了班呢?入班的儀程一個月。
引龍訣,一人一次,班裡還有旁的新人,輪到他是何時?
施術前齋養,施術後將養,前後又是月余。
一項一項排下來,最快,也要小半年。
那是拿老黑所剩無幾的日子,去等書院的儀程。
等不起。
斷命提資質,吳恩師兄應下了,只等登門。
衍策設途,鑒膳術到手,只差推演。
唯獨引龍訣,卡在蛻龍班的門裡。
三步棋,每一步,都得趕在老黑還等得起的時候走完。
一天,都不能耗。
羅影抬起頭,只把明帳放了出來:「老師。」
「學生,要考這一屆的府學大考。」
「所以,學生想......不等五十天了。」
「現在,就入班。」
小院裡,霎時沒了聲音。
竹籬外的風,吹得曬藥的匾,輕輕響了一聲。
金教習翻書的手,停了。
他沒有抬頭。
就那麼看著書頁上同一行字,看了很久。
考這一屆。
現在入班。
老學究心裡,把這兩句話的分量,一層一層掂開。
這一屆大考,只剩五十天。
三道大題的備考,題型千變,各家的麒麟兒磨了三年都沒底。
引龍訣若也要擠進來,齋養將養,前後一個月。
樁樁件件,全塞進五十天裡。
這近乎狂妄。
而且,現在入班,破的是雙重的例。
蛻龍班立班以來,只有舊班散、新班開的規矩,從沒有過舊班未散、新人先入的先例。
六個即將畢業的老班人,一個剛進門的新人,僅剩五十天,便同堂而列,成何體統?
院長要點這個頭,滿院的教習那裡,歷屆的班規那裡,都得他一個人擔著。
擱在任何一個學生身上,他這一刻該做的,是合上書,把這份狂妄按回去。
可這孩子入學以來,哪一步,不是旁人眼裡的狂妄。
丙等天賦,契約滿場最不堪的蟻,狂妄。
五枚令進階,三百年沒人做成的事,狂妄。
獸潮壓城,近千人逃命,他逆著人流走出去,狂妄。
滿堂造化擺在面前,院長親自入局,他當面回絕,狂妄。
每一步。
都走成了。
而且,老學究太了解自己這個徒弟了。
這孩子從不說沒有來由的話。
他既開了這個口,那本看不見的帳,必然早就算過了,算到了骨頭縫裡。
只是那本帳里,裝著什麼。
不問。
他不說的,問了,失禮。
這是這對師徒之間,攢了一年的默契。
良久。
金教習合上書。
「好。」
一個字。
「但有一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平平,像在念一條講義:「你要考這一屆,先得明白,府學的考場,是個什麼光景。」
「三道大題,考官只篩自己要的人。
你的蟻再驚才絕艷,一隻獸,就是一條腿走路。」
「往屆的題,老夫見得多了。
有考官出水題,把人獸一併沉進深湖,陸獸當場折半。
有考官擺車輪戰,一隻獸連斗十場,再強的獸,也有力竭的時候。
還有考官,專出人獸分離的題,你的蟻再能,夠不著你,便是空有一身本事。」
「撞上剋死你的題,神仙難救。」
「往屆考進前列的,起碼雙獸傍身,攻守兼備。」
「這是考場的帳。」
「再算一筆。」
金教習豎起第二根手指:「舊班未散,新人先入。蛻龍班立班以來,沒有過這個先例。」
「院長要破這個例,得對滿院教習,對歷屆班規,有個交代。」
「憑什麼是你?
「就憑一隻蟻?
「滿院的教習服不服?那些三年前、六年前、九年前,擠破頭沒進去的天才,服不
服?
」
「所以,兩筆帳並成一筆。」
「你得有兩隻入階的、稀有級的御獸。」
「考場上,雙獸傍身,才有前列之望。
檯面上,這份身家一擺,夠得著蛻凡成龍四個字,堵得住滿院的嘴,院長才好開這個口。」
「空口白話的志向。」
「抵不了規矩。」
說完,他重新端起茶。
「你的蟻,避厄壘蟻,獨一份的運系稀有級,已然入階,算一隻。」
「還差一隻。稀有級,入階,聽你指揮。」
「在你要的那個「現在「之前。」
到此為止。
難處擺完了,老學究呷著茶,不再多說一個字。
不勸進,不勸退。
有沒有路,讓徒弟自己掂量。
還差一隻稀有級的入階御獸。
羅影垂著眼,安安靜靜地坐著,面上沒有半分波瀾。
心裡,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已經浮了上來。
獸儲庫門口,那隻翻著肚皮曬太陽的大狗。
來福。
大忠犬。
趨吉避凶的性子,七任主人磨不動的倔骨頭。
如今,是他的朋友。
進化的材料,在心裡過了一遍。
吉光羽,這個在獸儲庫里就有,作價是一百兩。
懷裡的兩百兩,綽綽有餘。
吉祥之氣,王家大典那日,滿城道賀的喜氣,早已收在萬獸衍策之中。
一次嘉獎,小玄進化時攢下的,還壓著沒動。
齊了。
先進化。
趨吉犬,稀有級。
這是第一步。
再入階。
這一步,才是真正的難關。
尋常的獸,從進化到入階,短則一年,長則三五年。
硬生生壓進幾十天裡,聞所未聞。
可來福,未必是尋常的獸。
趨吉之犬,天生親近吉運。
這樣的血脈,在入階這道坎上,是否會比尋常的獸,容易一線?
衍策在手,進化的那一頁翻開,入階的路徑必然隨之顯現,每一步要什麼,寫得清清楚楚。
鑒膳術在手,入階前的將養膳食,他能配到分毫不差。
天時地利,一樣不缺。
缺的,只是把這條路,一天一天,實打實走出來。
進化,再入階。
兩隻稀有級入階御獸。
蛻龍班的門,就開了。
引龍訣。
老黑。
一條線,在心裡,無聲地串到了底。
每一環,都有著落。
羅影抬起頭,朝老師躬身:「學生明白了。」
「給學生一點時間,這隻獸,學生自己去尋。」
金教習捧著茶,嗯了一聲。
眼皮都沒抬。
徒弟起身,退出屋門,腳步聲穿過小院,遠了。
老學究這才擱下茶盞。
望著院門口,捋了半天鬍鬚。
尋?
去哪尋?
五十天,尋一隻現成的稀有級入階御獸,還得聽他指揮。
這話擱在旁人嘴裡,是搪塞。
可這小子說「自己去尋」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
老學究自言自語了半句:「張口就應......
」
「這小子心裡。」
「又揣著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