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番外:阿晶離家之秘!十二年前的請求!
十二年前。
林鳶走後的第二年,冬天來得格外早。
稻花村的雪,才落了兩場,羅家的柴垛,就已經見了底。
灶間裡,十歲的羅川踮著腳,夠著灶台上的鐵鍋。
他學著娘從前的樣子淘米、添水、拉風箱...
這已經是這個月燒糊的第三鍋飯了。
糊味飄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掀鍋蓋,燙得直甩手,又不敢喊疼。
炕上,兩歲的羅影咿咿呀呀,抓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不撒手。
尾巴的主人,是一隻猴。
阿晶盤著腿坐在炕沿,任由那隻小手抓著,一動不動。
它頭上頂著三枚黃澄澄的玉果,果子熟透了,壓得枝頭微微發沉。
十文錢一枚。
一年下來,七八兩銀。
這個家如今的嚼用,就靠它頭上這幾根枝,一枚一枚地頂著。
院裡,傳來羅長庚放下鋤頭的聲音。
這個男人,白天照舊下地,回來照舊蹲在灶前幫兒子燒火,飯桌上照舊一句話不多說o
可阿晶知道,夜裡,他常一個人坐在院子當中,坐到後半夜,望著天,一動不動。
望的是哪一顆星,沒人知道。
阿晶把頭上熟透的果子摘下來,輕輕擱進灶間的陶罐里。
它想起那個女人走前的夜裡,摸著它的頭,輕聲說的那句話。
「阿晶,家裡————托給你了。」
它記著呢。
一天都沒敢忘。
入冬那天,阿晶邁過了一道坎。
覺醒十級。
凡胎之巔。到了這一步,肉身之外,靈覺初開。
獸到了這個境地,對「衝著自己來的東西」,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應。
也正因如此。
這三天,它坐立難安。
風裡有股味道。
不是氣味。是一種讓它汗毛倒豎的「指向」。
那東西還很遠,遠在縣城之外、官道之外的某個地方。
可它每靠近一分,阿晶脊背上的毛,就炸起一分。
起初,它以為是沖自己來的。
它蹲在牛棚頂上,辨了整整一夜。
辨著辨著,它渾身的血,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那股殺氣,不是沖它來的。
是衝著屋裡,那個夜裡獨坐的男人去的。
衝著長庚爹去的。
飯桌上,一切如常。
羅長庚扒著糙米飯,就著一碟醃蘿蔔,忽然抬頭看了炕沿一眼:「阿晶這幾天咋了?
蔫蔫的,果都少結了兩個。」
羅川伸手摸了摸它的頭:「許是天冷了。」
羅影在炕上拍著手笑。
阿晶蹲在那,一動不動。
它急得五臟六腑都在燒。可它說不出。它連「跑「字都比劃不出來它只是一隻猴,一隻連自己都護不住的、覺醒十級的猴。
這個家,沒有一個人知道。
死神,已經在路上了。
當夜,阿晶翻出牛棚,趁著夜色,直奔縣城。
雪沒過它的腳踝。它這一生,沒有跑過那麼快。
吳府,後園。
銀灰色的猴影立在梅枝下,金黃的瞳孔映著雪光。
它和她是舊識。
兩隻全縣僅有的開了大靈智的猴,年輕時在深山裡,有過一段同行的歲月。
後來一隻進了高門,一隻進了農家,各走各的路,多年不曾往來。
今夜,阿晶跪在雪地里,語無倫次地吱叫、比劃。
「幫我看看————我家————是不是有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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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大人靜靜看了它片刻。
金瞳,緩緩一轉。
她遙遙望向稻花村的方向,只望了一眼。
臉色,就變了。
「好大的殺劫。」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念別人家的訃告:「沖那個男人去的。」
「三日之內,必至。」
「必死之數!他的命數,到那一夜,就斷了。」
阿晶腦子裡「嗡」的一聲,瘋了一樣磕頭,額頭撞在凍硬的雪地上,一聲,又一聲。
命大人沒有攔它。
她只是靜靜看著,等它磕完了,才把話說透:「死數已定,神仙難改。」
「但我望命猴一脈,有一門本事,叫—移命。」
「命數如河,劫數如石。
石落河心,命就斷了。
我能做的,是搶在石頭落下之前,把河————挪開半寸。」
「死劫挪不掉,只能挪偏。「死「挪成「傷「,「斷「挪成「損「。
他的命能留下,可這一劫的分量,總要有血肉來受。」
她頓了頓。
「而移命於人族,是逆天行事。」
「要折我十年道行。」
雪,無聲地落。
命大人俯下身,金瞳直直地望進阿晶的眼睛裡:「我們相識一場。你想清楚...
6」
「你拿什麼,求我?」
她開出的條件,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談一樁買賣。
「我救他。且此後,認下羅家。
我望命猴的名頭壓在那,來人便要掂量掂量。」
「作為交換...」
「你入吳家。做我的夫君。」
「從此,你是吳家的晶大人。不再是羅家的阿晶。」
「與羅家,斷了往來。」
阿晶猛地抬頭。
命大人不躲它的目光,慢條斯理地,把道理說完:「你當我是趁火打劫?」
「阿晶,你想想...
能讓一隻稀有級的獸,千里迢迢來殺一個刨土的凡人。你家那位夫人的來頭,你我都不敢想。」
「你留在羅家,你頭上這幾枚果,護得住誰?你只是給這個家,再插一面招災的幡。」
「你要護他們————
「就只能遠遠地護。」
阿晶蹲在雪地里,沒有答。
它回過頭,望向稻花村的方向。
那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它知道,那片黑里,有一盞豆大的油燈。
燈底下,川子在補一件舊棉襖,影子睡熟了,長庚爹坐在院裡,望著天。
它望了很久。
很久。
然後它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走了————川子他們的嚼用————
「你的銀子,都留下便是。」
命大人道:「入了吳家,你的果,只會更值錢。你想接濟,我不攔你。」
「但人,不能回去。」
雪落無聲。
阿晶低下頭。
額頭抵著冰冷的雪,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它身體裡被抽走了。
「————好。」
「我求你。」
「救長庚爹。」
第三夜,細雪。
羅家滿院熄燈。
羅長庚睡得很沉。白日裡翻了一整天的地,鼾聲隔著窗戶紙,都聽得見。
院外的雪地里,不知何時,立了一個人。
青衣,纖塵不染。
雪落在他肩上,落不住,滑下去。
他站在這座矮趴趴的農家院外,像站在自家的廊下,看這院子的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點嫌惡的倦怠。
像看一件,必須處理掉的髒東西。
他的肩頭,伏著一隻螳。
通體青黑,雙臂收攏,如兩柄入了鞘的刀。
裁骨刀螳。
稀有級,二階。
放在府城,不過是做髒活的尋常配置。
落在黑土縣,全縣上下,無一獸,是它一合之敵。
青衣人望著窗紙後隱約的鼾聲,低低地,自言自語:「姑奶奶也是糊塗————死遁瞞得過族裡,瞞不過我。」
「跟一個刨土的,生了兩個崽。」
「傳出去,林家的臉,往哪兒擱。」
他抬了抬下巴,對肩頭的螳,像吩咐裁一匹布:「那個男人。腰斬。做成獸禍的樣子。」
「崽,先留著。族裡還沒議定。」
刃螳無聲掠出。
快得,連雪片都沒有驚動。
千鈞一髮...
一道銀灰的影子,落在了屋脊上。
命大人不接刀,也不擋刀。
她金瞳大亮,雙爪虛虛托起,像捧起了一條看不見的河。
「移。」
天地之間,無聲地「錯」了半寸。
那一刀,斬落的位置沒變,力道沒變,可刀鋒底下的「命」,被挪開了。
斬勢穿窗而入的剎那,「斷」,化成了「損」!
屋裡,熟睡的羅長庚悶哼一聲,蜷了起來。
腰上,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條,橫著烙過。
鼾聲停了片刻。
又響了起來。
他睡著,挨過了自己的死劫。
院外,青衣人瞳孔驟縮,死死盯著屋脊上那道銀灰的身影:「望命猴————吳家老祖宗?」
「這家人,與你何干?」
命大人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毛,慢條斯理:「方才,無干。」
「如今,有幹了。」
「回去告訴你們族裡,這一家,我護了。」
「真鬧大了,驚動朝廷————你家姑奶奶「死遁「的事,還瞞得住嗎?」
青衣人盯了她很久。
收獸。
轉身。
退入夜色。
走出十幾步,他留下一句話,散在風雪裡:「猴。你護得了一時。」
雪地,重歸寂靜。
而院牆的暗影里...
阿晶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切。
它渾身抖成一團,四肢發軟,一步,都沒能動。
它十級的靈覺,救了這個家。
可它十級的戰力,在方才那一合面前,連塵埃都算不上。
這份「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的清楚,比不知道,還要疼。
翌日清晨。
羅長庚是被腰上的疼弄醒的。
他掙扎著起身,齜牙咧嘴,半天直不起腰:「邪了門————許是前兒個扛穀子,閃著了。」
羅川嚇了一跳,趕忙過來扶。
從那天起,他把家裡更重的活,全搶了過去。
從此,羅長庚落下了病根。
腰,再沒直利索過。
這個家,沒有一個人知道...
昨夜,有一柄刀,離這個家,只差半寸。
他們只當,爹的腰,是累的。
幾日後。
阿晶把攢了多年的銀子,全數留在了堂屋的桌上。碼得整整齊齊。
羅川炸了。
這個十歲的孩子追出院門,站在雪地里哭罵,嗓子都劈了:「你拿銀子買斷這個家嗎?!」
「你走了就別回來!」
「餓死我都不會去找你!」
阿晶站在院門口。
沒有回頭。
它不能回頭。
它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
它只留下了一句話。
一句它明知道,自己再也兌現不了的話...
可它還是要說。
「羅家有困難————
「就去找我。」
那年冬天,阿晶入了吳府。
入府那日,它頭上的枝,第一次結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果皮之下,有暖金色的霧氣,緩緩流轉。
參果。
吳家上下稱賀,都說晶大人心境圓融,因禍得福。
只有它自己知道。
那是它把「回家」兩個字,咽進肚子裡那天..
結出來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