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神獸吉光
城外,河灘。
光柱之下,人影漸聚。
馮教習第一個趕到,袍角還帶著風,落地時踉蹌了半步,顧不上站穩,仰頭就望。
葉院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側,衣袍紋絲不亂,仿佛早已站了許久。
隨後是五家的車馬。
吳家家主到得最快,從獸背上翻下來,仰頭一望,倒吸一口涼氣。
柳家家主緊隨其後。
柳三老爺也跟著來了,老人下車時腿都有些軟,扶著車轅站定,望著那道光,喃喃:「前幾日剛去羅家吃了喜酒......這才幾天..
」
宋家大族老,周家大長老,一個接一個到了。
周家大長老拄著蟠龍杖,杖頭點在河灘的鵝卵石上,篤篤地響。
老人望著光柱里那道少年的身影,望了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氣:「又是他。」
「這個縣城,如今是一天都離不得這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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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王健之父王林,都擠在人群前列,仰著頭,眸光複雜無比。
更遠處,縣衙的獸蹄聲由遠及近。
縣尊翻身下獸,快步而來,外裳的帶子都沒系好。
左右的隨從要上前攙,被他一擺手揮開了。
這位一縣之主,站定在人群最前,仰起頭。
所有人,都仰著頭。
望著那道十數丈的光柱,望著光柱中央那道生著雙翼的犬影。
以及,光里立著的那個少年。
「光里那人......是羅影?」
「又是他?!」
沒人敢高聲。
所有的議論,都壓在嗓子眼裡。
這道光的威壓,讓每個人本能地放輕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馮教習盯著光柱中央那道犬影,臉色變了又變。
「是它......真的是它..
」
那條狗被府城高人批語忠途已斷。
可現在,那條「廢了」的狗,就在光柱中央,覆羽,生翼。
「老夫要進去看看...
他抬步就往光里走。
一隻手,攔在了他胸前。
葉院長。
「別進去。」
馮教習一怔:「院長?」
葉院長沒有看他,目光始終落在那道光柱上。
半晌,他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老馮。」
「你可聽過一個傳說..
」
「一個有關「吉光之羽「的傳說。」
馮教習皺眉。
吉光之羽?
這時候,說什麼傳說?
可他了解葉院長。
這個人,從不說閒話。
葉院長的聲音,不高,混在光柱低低的嗡鳴里,卻字字清晰:「上古之時,有一神獸,名曰......吉光。」
「其身覆羽,其行如光。
它走過的地方,洪水讓道,疫瘴退散。
它棲過的山,百年無災。」
「不是它在避災。」
「是災,在避它。」
馮教習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段他有印象。
最古的那捲殘典里,有過隻言片語,先民的想像罷了..
「而這尊神獸,有一樣天下皆知的癖好...
」
「它愛獸。」
「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游的。不論血脈貴賤,不論資質高低,它都愛。」
「典籍上說,它一生行走天地,身邊永遠追隨著萬獸。
鷹為它探路,魚為它引渡,最卑賤的鼠兔,能伏在它的羽間安睡。」
「萬獸親它,如親生母。」
「而它回贈萬獸的方式,只有一種......」
葉院長頓了頓。
「落羽。」
「相傳,吉光每愛極了一方水土,一群生靈,便會從周身,落下一片羽。」
「羽落之處,祥瑞百年。」
「但這還不是那片羽,真正的造化....
「古卷有雲。」
「吉光之羽,非羽也。」
「卵也。」
馮教習的呼吸,停了半拍。
卵?
「每一片羽中,都沉睡著一線它的神魂。」
「若有朝一日......這片羽,遇上了一頭它認可的獸,一段它喜愛的緣...
」
「羽,便會孵化。」
「羽中,會再誕出一尊....
」
「新的吉光。」
葉院長的聲音,低了下去:「傳說,吉光是最早的運系神獸。
天下運系的血脈,皆是歷代吉光的遺澤。」
「鳳凰浴火而生,一脈單傳。」
「吉光落羽而化......它把自己,一片一片,撒進了萬獸之中。」
馮教習,徹底沉默了。
他不是沒讀過書的人。
可這個傳說,從來沒人當真。
神獸,落羽,孵化......哪一樣,像是真的?
可此刻。
他望著那道澤被方圓的光,望著光柱中那條犬周身流轉的金紅羽光...
澤被方圓。
災厄退避。
萬獸親附...
他猛地想起來了。
「院長......」
他的聲音,竟透著幾分乾澀:「獸儲庫里,收著一枚羽。」
「就叫......吉光羽。」
「壓在庫里兩年多,作價一百兩,沒人要......都當它是個討彩頭的偏門貨。」
「前幾日,被人買走了。」
「買它的人...
」
他抬起頭,望向光柱中央那道少年的身影。
「就在那光里。」
葉院長輕聲,淡淡道:「若這個傳說是真的...
」
「那枚羽,今夜遇上了它認可的獸。」
「可能整個黑土縣,都要變天了。」
「我們,或許在...見證歷史。」
光柱之中。
來福的進化,已近尾聲。
萬千光點收攏,歸於皮羽之下。
雙翼收攏在身側,金紅的翎羽一根一根服帖下來,像晚霞落定。
它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又扭頭看了看背後的翅膀,整條狗都是懵的。
「這......本汪?」
「本汪長翅膀了?!」
羅影正待上前。
異變,再起。
來福頸後的羽毛,忽然自己動了。
它自己先嚇了一跳,脖子一縮:「干、幹什麼?誰在撓本汪?」
一層,一層,如花瓣般翻開。
羽毛深處,透出一點亮。
不是金紅。
不是瑩白。
是一種羅影從未見過的顏色。
像把朝霞、月光和雪,融在了一起,又不全是..
那顏色落進眼裡,竟找不出一個詞來叫它。
然後。
一個小小的獸,從那羽光深處,鑽了出來。
羅影震驚了。
他前世見過千百種動物,標本,活體,化石,圖譜..
今生翻過萬獸名錄,看過滿縣城的御獸..
可他從未見過。
如此之美的獸。
不過巴掌大小,似犬非犬,似鳥非鳥,周身覆著那種說不出顏色的光羽。
每一次呼吸,羽尖便流轉過一遍虹彩,一遍,又一遍,沒有一遍是重樣的。
它趴在來福的頸羽間,小小的,軟軟的,像剛睡醒。
它的眼睛,睜開的瞬間。
羅影覺得,整條河灘的月光。
都失了顏色。
它鑽出來的瞬間。
整個天空,充滿了淡淡的光輝。
那光不刺目,不灼人。
像天地被人輕輕罩上了一層暖紗。
整個城西,被這光籠罩。
草木的葉尖凝著金露,夜鳥停了啼,連河水的流聲,都變得溫柔。
光柱之外,人群里,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他們也看見了。
看見那小小的獸,從犬頸的羽間鑽出來,看見天空亮起來的那一刻...
每個人的心口,都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說不出的......想俯身。
不是怕。
是骨頭縫裡,血脈深處,某種比理智古老得多的東西,在告訴他們..
眼前這個小東西。
尊貴得,不屬於這裡。
隱隱約約之間,羅影這才發現。
光的周圍,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人。
他一一看去。
馮教習,葉院長。兩位書院的頂梁,此刻立在光的邊緣,一臉凝重。
四大家族的族長,盡數到齊。
那些平日裡跺跺腳滿縣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竟無一人開口。
還有。
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人,立於人群最前。
未著官服,僅披外裳,可那份沉澱出來的官威,那前呼後擁的架勢...
縣尊!!!
黑土縣之主。
親至。
羅影的心,重重一跳。
縣尊,兩位院首,四大家族族長..
整個黑土縣的天,全站在這片河灘上了。
而下一瞬。
他看見了讓他此生難忘的一幕。
最先伏下去的,是獸。
縣尊胯下那頭神駿的坐騎,噗通一聲,前膝跪地,頭顱深深垂下,鼻息都不敢重。
四大家族族長們的御獸,無論品級,齊刷刷伏低了身子,顫抖著,不敢抬頭。
有一頭素來暴烈的火鬃獸,此刻抖得像風裡的落葉,把頭埋進了前爪底下。
連葉院長肩頭那隻墨玉般的靈猿。
都緩緩地,垂下了頭顱。
然後。
是人。
縣尊整了整衣冠。
這位一縣之主,面朝那道光,緩緩地,深深地,俯身及地。
四大家族的族長,對視了一眼,緊隨其後,匍匐於地。
沒人下令。
沒人先例。
可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一拜有什麼不對..
血脈里那點古老的東西告訴他們,面對這樣的存在,人,就該俯身。
謙卑,至極。
羅影僵在原地。
朝著來福?
他順著所有人俯首的方向望去。
不。
不是來福。
是朝著......來福頸羽間,那隻小小的、周身流轉虹彩的獸!!!
羅影的心,狂跳起來。
一縣之尊,俯身及地。
滿縣的豪族,匍匐不起。
這隻巴掌大的小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下意識地,望向了腦海之中的萬獸衍策。
識海里,那捲古書,正在自己發光。
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翻過一頁又一頁。
翻過小玄。
翻過老黑。
翻過來福...
最終,停在了一頁嶄新的,從未有過的空白頁上。
光華流轉間。
一個新的名字,一筆一划,浮現在頁首。
神獸...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