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驚動全城
河灘之上,光柱沖霄。
羅影站在光柱之內,凝神注視。
光柱之中,那道犬影,正在拔高。
軀幹抽長,四肢挺拔,肩背的線條一寸一寸舒展開。
那副趴了半年多台階,見人下菜碟的懶散架子,正在光里,被一寸一寸重新塑造。
前腿繃直了,爪骨拉長,原本圓乎乎的肉爪,收束成矯健的形狀,爪尖泛起一層溫潤的金。
緊接著,皮毛變了。
從眉心那一點金紅開始。
那枚吉光羽沒入之處,仿佛落下了一粒火種。
金紅色的細羽,自眉心向後蔓延。
過頭頂,那對耷拉慣了的耳朵,豎了起來,耳廓邊緣生出一圈細細的絨羽,像鍍了道金邊。
過頸背,覆脊樑,層層疊疊,如朝霞鋪展。
原本白黃相間的犬毛,褪一寸,羽生一寸,褪下的舊毛在光中化作點點浮塵,散了。
長出來的,不是毛。
是羽。
尾巴上的長毛,褪作一束流光溢彩的翎羽,掃動之間,灑下點點金芒,落在鵝卵石上,久久不散。
最令人屏息的是。
它的肩胛處,骨骼高高隆起,皮肉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撐,在頂,在掙。
鏘的一聲輕鳴。
一雙翅膀,破光而出!
雙翼展開,足有丈余。內側羽色如火,外側瑩白如雪,每一根翎羽的尖端,都流轉著與吉光羽同源的金紅光暈。
雙翼輕輕一振,滿河灘的碎光都跟著盪了一盪。
一頭渾身覆羽、生著雙翼的奇犬,立在光柱中央。
美得,不像凡間之物。
光柱深處,斷斷續續地,傳出來福迷迷糊糊的聲音:「暖......暖和...
「這覺......睡得值..
」
它還當自己在做夢。
羅影卻微微一愣。
羽。
翼。
來福這是....
飛行系?
運系,飛行系......雙系?!
他心中飛快對帳。
不對。
他設的途,是趨吉犬。
純正的運系。
衍策那一頁上,進化的每一步,他推演了不下十遍。
吉祥之氣為引,百兩為基,吉光羽在配方里,本該只是「催」,催動血脈里趨吉避凶的天性,聚氣成途...
一枚鎮宅討彩頭的羽毛,獸儲庫里壓了兩年沒人要的偏門貨。
可此刻看來。
這枚羽毛,根本不只是引子。
它把自己的血脈。
也織進去了。
吉光羽......這羽毛,是神獸「吉光」身上掉下來的啊...
那它的血脈...
羅影正待細看。
瞳孔,驟然一縮。
光,太大了。
尋常的進化之光,籠罩獸身,丈許方圓,已是極限。
小玄進化那夜,光華雖盛,也不過將他一人罩在其中。
可眼前這道光柱。
十丈?
二十丈?
照亮了整片河灘,映紅了半邊夜空。
河面上,粼粼的水波全成了金紅色,像淌了一河的熔霞。
灘頭的宿鳥驚起,撲稜稜掠過光柱邊緣,翅膀上竟也沾了層淡淡的金,飛出去老遠,還亮著。
而且,光,還在擴大。
光柱的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
漫過鵝卵石,漫過水線,漫過河灘上的枯草.
所過之處,草葉上的夜露,顆顆泛起金紅的光。
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羅影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退不出去。
他退兩步,光漫三步。
暖金色的光已經漫過了他的腳踝,他的腰,他的肩...
他整個人,已經站在光里了。
羅影心頭一緊,凝神戒備。
可下一瞬,他怔住了。
那光罩在身上,不燙,不刺。
反而暖融融的,說不出的舒泰。
更奇的是。
識海之中,萬獸衍策的書頁,竟被這光映得微微發亮。
無風,自動。
嘩啦,嘩啦。
書頁一頁一頁地翻,翻過小玄,翻過老黑,翻到來福那一頁,停住了。
那一頁上,他半年前親手設下的「趨吉犬」三個字,正在光里,微微地顫。
字的邊緣,洇開了一圈極淡的金。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往那三個字里,添筆。
羅影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衍策設的途,從來是他寫,途照著走。
今夜,是途,在改他寫的字。
這不像是正常的進化之光。
他望著光柱中央那道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陌生的身影。
來福...
你到底,在進化成怎樣的東西?
同一時刻,潛鱗書院。
教習居所。
馮教習披著外袍推門而出,本是被窗外的亮驚的,一抬頭,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城外,一道光柱,直貫天穹。
他肩頭,那隻萬鏡蜃貝的貝殼急促開闔,流轉的光里,映出光柱之中那道犬影的輪廓。
馮教習眯眼細看。
這一看,臉色一變再變。
「這體形......這毛色...
"
「獸儲庫的......那條狗?!」
不會認錯的。
那條狗在獸儲庫門口躺了多少年了?
他每回進出,都要從它占的那塊磚旁邊繞。
再往前數,那條狗七次進化失敗的卷宗,還是他親手歸的檔。
七任主人,七次嘗試,護主犬的途,一次比一次砸得狠..
最後一次,府城請來的高人親筆批了四個字。
忠途已斷。
「不可能...
」
「它怎麼可能進化?!老夫親眼看著它廢了七回....
話沒說完,人已經掠出了院牆。
夜風撲面,馮教習足尖連點,掠過一座座屋脊。
沿途,一扇扇窗亮起來,一道道人影衝上屋頂,滿書院的學子都被驚動了,仰著頭,朝城外指指點點...
沒人知道那是什麼。
只有他知道那道光底下,趴著一樁三十年沒見過的怪事。
幾乎同一時刻。
書院最深處,那座常年燈火不熄的小樓。
樓頂,一道身影負手而立,早已望著城外那道光,望了許久。
葉院長。
他的肩頭,蹲著一隻通體如墨玉的靈猿。
猿目金光流轉,遙遙映著河灘的方向。
忽然,靈猿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困惑的咕嚕。
它伸出爪子,抓了抓自己的頭。
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靈物,看不懂了。
夜風吹動葉院長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一動不動。
看光柱的寬窄,看瑞氣的鋪展,看那光里一絲一縷往外滲的、連他都覺得眼熟又陌生的氣息..
良久,葉院長輕聲開口,像是自語:「進化之光,澤被方圓..
」
「尋常的獸,進化是自己的事,光是收著的。」
「光往外潑的...
「老夫只在古籍里,見過一種說法。」
「這不是尋常的進化。」
「這是...
他頓住了。
沒有說下去。
只一拂袖,身影已從樓頂消失。
縣城各處,幾乎同時亮起了燈火。
吳家的高樓上,有人推開了窗,望著城外,倒吸一口涼氣。
柳家的院牆內,數道身影騰空而起。
柳三老爺披衣立在廊下,仰頭望著那道光,望了半晌,扭頭吩咐:「備車。」
「快。」
宋家的大門轟然洞開,車馬魚貫而出。
宋鋪頭一邊扎腰帶一邊翻身上馬,嘴裡念叨著,這光的方向......像是城西河灘?
周家的角樓上,鐘聲短促地敲了三下。
周家大長老拄著蟠龍杖出了門,杖頭點地,篤,篤,篤,走得比年輕人還快。
還有城東王家。
那座新晉的宅邸里,一道搖著摺扇的身影,快步登車。
王健掀簾的手頓了頓,回望了一眼那道光柱。
金紅的瑞光里,他莫名想起一個人。
這個縣城裡,每回出這種驚天動地的事,最後站在動靜中央的...
好像總是同一個人。
他鑽進車裡,扇子搖得比誰都急:「走!去河灘!」
五家的車馬燈火,從縣城的四面八方,匯成幾條光的溪流。
流向同一個方向。
城外。
河灘。
縣衙,後院。
馬廄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頭神駿的獸被牽出,縣尊大人翻身而上,官袍都未及換,只披了件外裳。
「開中門!」
獸蹄聲碎,一道背影,衝出縣衙大門,直奔城外。
而長街上。
被驚醒的百姓,披著衣裳,擠在街邊,仰著頭,望著那道映紅了半邊天的光,議論紛紛。
「這是走水了?」
「胡說,走水哪有這顏色......你瞧這光,暖的!」
「莫不是......天降祥瑞?」
更夫立在街心,梆子懸在半空,忘了敲。
這一夜,半座縣城的燈火,所有能被驚動的人物。
全都朝著城外那道沖天的光柱,匯聚而去...
>